不遠處,李允之的臉都黑了,雖然他臉本來也黑。
“這塊地確實不錯,土也挺肥。”方知意說得意味深長,“近些日子來,我雖然不在朝里任職,倒是有不少人來探望我,不是送錢就送地的,小日子越過越好咯~”
李允之感覺自己的心有點抽痛。
他微微擺手,身后跟著的幾名隨從上前,三兩下就把正在毆打老人的幾名家奴摁住,又向拖死狗一樣把那名富家子弟拖到了他面前。
“放開我!知道我是誰嗎?我爹可是方文炳!是當朝的武威將軍!”那富家子依然叫囂著,“我可是給皇上拿的地,你們想死嗎!”
方知意聳了聳肩:“如果你想當一個好皇帝,沒那么簡單...很復雜的,如果你只是想當一個仁君,那就當作什么都沒看見,回宮就好了,畢竟...天下很大,大到有些聲音傳不到這里。”說完,他緩緩轉身離去,“你站得太高,高到開始看不清你來時的路了。”
“什么皇帝?你....老太爺!”那富家子終于認出了方知意,滿臉都是高興,“太爺!我不是說給你拿塊地嗎...”
方知意沒有理他,只是擺了擺手:“回去告訴你爹,好好吃飯,好好睡覺。”
李允之沉默了許久,突然開口:“送他回家吧。”
那富家子弟看著眼前的李允之,大腦飛速轉動,很快就得知了眼前人的身份,嚇得有些哆嗦,好在皇上和父親說的一樣寬容。
已經成為丞相的林書成遭遇了勒索,還是來自方知意的勒索,方知意口口聲聲要回老家但是沒錢,硬生生從他手里摳走了不少俸銀,心疼得林書成罵罵咧咧,轉頭看見同樣可憐巴巴的趙武才心情好一些。
他們都以為方知意就是單純的敲詐,卻沒想到他真走了。
因為在朝會上,一向溫和的皇上突然就一個小小的折子突然發火,而那張折子上寫著彈劾方知意收受賄賂的問題。
對此,朝中百官都覺得有點扯了,誰不知道方知意和皇上什么關系?可以說沒有方知意就沒有皇上!
但是接下來的事情走向讓他們傻眼了。
這次皇上似乎動怒了,他命人一查到底,林書成想要替方知意辯解,也被當場罵了一頓,只得閉嘴低頭站到一邊。
結果出來的很快,負責查探的人幾乎沒有費什么力氣,因為罪證都在方知意家里明晃晃的堆著呢。
皇上震怒,不顧眾多官員求情,直接罷了方知意的太傅頭銜,然后派人把他趕回了老家,此生不得再回京城,這個結果讓百官都震驚了。
方知意走的時候幾乎什么都沒有帶,只帶了從林書成等人那里強行借來的銀子。
林書成感覺到了一種微妙的平衡被打破了,接下來的時間里,一切仿佛和之前一樣,可是身為丞相的林書成明顯察覺到了不對,原本屬于自己份內事的工作居然被皇上拿去親自處理了,緊接著便是軍隊改制,并且從民間選出一些有能力的人候補等缺。
這一系列的操作本來也不是什么大事,不過林書成卻敏銳的察覺到了問題,因為皇上的眼神從方知意被趕回老家的那天開始就變了,變得...不再那么和煦。
他開始學著自己太傅的樣子背著手看著天空發呆,時不時還自言自語,就連近身的趙武都有些琢磨不透自家這個皇上在想什么。
果然,在一系列小動作之后,突然有言官站出來彈劾武威將軍方文炳欺壓百姓,克扣軍糧,這言官指著鼻子的問責毫不避諱的撕開了世家和朝官的勾當,而一向寬容的皇上這次沒有安撫,而是讓趙武繼續查。
所有人都沒有想到,趙武以方家為引子,一連查出了數個朝官和世家勾結的臟事,為此皇上震怒,一向寬容的仁君變了臉,居然下令所有查實的犯人一律砍頭示眾,那一天菜市口的刑場血流成河。
這也被史官記在了書上,林書成也勸過皇上,此舉太過驚世駭俗,要知道沒有哪個皇帝砍頭都是排隊砍的,可是皇上只是淡淡的回了一句。
“太傅說過,做得對錯你我都沒有資格評價,后人中自有人為朕爭辯。”
接下來的幾年對于百官來說異常恐怖,皇上像是變了一個人一般,對軍隊貪墨,朝臣結黨,世家操控朝政的行為絲毫不帶留情,即便是功臣也是照殺不誤。
而因為之前的細微布局,那批他自己提拔起來的等缺候補的官員直接迅速填補了空缺出來的位置,并沒有影響到政令的實行,并且因為軍隊改制,現在絕大多數的軍隊都捏在皇上手里,世家們這時候才后知后覺,自己已然成了砧板上的魚肉。
有人痛罵李允之裝了十幾年的明君,實則是個暴君,對此他倒是毫不在意,反而一舉推出了更多的規定,主要針對世家干政和朝臣結黨的行為,并且成立了天下巡查司,宗旨就是為了百姓告狀方便,阻攔狀告者全家抄斬。
林書成總覺得這些年皇上的作為背后總有方知意的影子,但是他也不敢說什么,雖然皇上在世家的嘴里名聲不怎么樣了,可在百姓口中,他依然是那個愛民如子的好皇帝,如此就夠了。
而在之后的十年,李允之再次宣布了一項讓天下沸騰的政令。
朝廷不再是一言堂,而是由各地的百姓代表入朝,凡是遭遇大事便由眾人一同表決,皇帝雖有否決權,但仍要考慮百姓和朝臣的意見,丞相對此有監管職責,并且同步廢除關于世家的種種優待,實際上這個時期,世家已經翻不起浪花了,對于李允之的話他們也只能瞪著眼接受,有意見?去跟天下巡查司說吧!
而次年,李允之就傳位給了太子,現在對于他做出什么林書成都覺得不意外了,他現在變得更忙,要按照李允之留下的規定重新制定朝堂格局,這件事原本有些阻力,但是經過這二十年的腥風血雨,官員們都怕了,幾乎沒有人敢提出反對意見。
“這小子....到底學了些什么啊。”方知意聽說了這個消息,搖了搖頭,“我只是讓他壓制世家,他倒好,硬生生把自己搞成個暴君了。”
“你當初領著他起兵的時候殺世家也沒有手軟過,你覺得他能是跟誰學的。”小黑說道,“不過我打賭,他肯定是跟你一樣覺得當皇帝太麻煩了。”
“誰知道呢。”
李允之簡裝便衣尋到了自己太傅隱居的地方,推門卻什么都沒有見到,他有些失落,在已經落灰的椅子上緩緩躺下,自己的大半生在腦海中回顧。
“太傅...你的最后一課真的是把朕往絕路上逼啊...”他緩緩把手舉起來,雙眼緊緊盯著,“朕從一個仁君變成了一個暴君...是對是錯,朕真的不知道。”
突然一道聲音讓他有些警覺。
“宿主,邀請你成為我的伙伴。”
“誰?”李允之猛然坐起來,卻只看見一個黑色的圓球在空中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