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真他媽到賬了!”
陸衡死死盯著手機屏幕上那簡短的一行字,眼睛瞪得像銅鈴,臉上那副剛被按摩師按出來的愜意瞬間被一種極致的亢奮所取代。
他一把搶過周敘白的手機,翻來覆去地看,仿佛想從那像素點里找出這筆錢的轉賬憑證。
【效率這么高?這不符合地方特色啊!魏東那老狐貍前腳剛倒,后腳錢就到位了。這趙立,是個人物啊,上來就遞投名狀,夠狠!】
周敘白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手機屏幕上“一分不少”四個字,眼神里的凝重非但沒有散去,反而更深了。
那四千萬,帶著魏東倒臺的血腥味,帶著一群人互相撕咬的丑陋,此刻安安靜靜地躺在賬戶里,像一個巨大的諷刺。
“哎哎哎,想什么呢!”陸衡把手機塞回他手里,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錢到手了,任務完成了,這是大喜事!你這表情跟剛參加完追悼會似的干嘛?走走走,繼續我們的人間凈化之旅!”
他半拖半拽地把周敘白重新按回到按摩床上。
“技師,繼續!給我往死里按!今天陸少我高興,小費翻倍!”
穿著素色漢服的女技師微微躬身,沒有多余的言語,只是手上的力道和節奏悄然發生著變化。
溫熱的精油再一次覆蓋在周敘白的后背,那雙看似纖細的手,卻總能精準地找到他緊繃的筋膜和酸痛的穴位。
力道時而如春雨潤物,綿長而滲透;時而如重錘敲鼓,直達病灶。
周敘白緊繃的肩胛骨,在一陣酸麻的極致體驗后,緩緩松弛下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些因為連日緊繃而僵硬的肌肉,正在一寸寸地軟化,恢復它們本來的彈性。
室內的檀香愈發清幽,隔絕了外界的一切喧囂。
陸衡趴在旁邊,已經舒服得開始哼哼唧唧。
“老周,我跟你說,這就叫專業。”他閉著眼,聲音含混,“甭管外面是世界大戰還是宇宙爆炸,到了這兒,你就是一塊肉,一塊等著被盤活的肉。”
周敘白沒有應聲,只是將臉埋進柔軟的毛巾里,感受著那股從脊椎一路蔓延到四肢的暖流。
“你之前那副要死不活的樣子,就是因為你想得太多,做得太少。”陸衡的聲音悠悠傳來,帶著幾分酒足飯飽后的通透,“你總想著怎么把那個糞坑給填了,又是設計圖紙,又是計算工程量,結果呢?人家蛆寶寶們在里面活得好好的,根本不領你的情,還嫌你擋了它們開派對。”
這粗俗的比喻,卻異常精準地戳中了周敘白心中最別扭的那個點。
【圣人不死,大盜不止。老周這種人,就是書讀太多了,總覺得自已有責任去普度眾生。】陸衡在心里腹誹,【得讓他明白,咱們是來撈金的律師,不是來扶貧的神父。】
“所以,別去想怎么改變糞坑。”陸衡翻了個身,按摩師立刻默契地開始按他的正面,“你只需要記住兩件事。”
“第一,離它遠點兒。”
“第二,萬一不小心踩進去了,出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找個地方,把自已洗干凈。”
他伸手指了指周圍奢華又雅致的環境。
“用最好的沐浴露,泡最熱的溫泉,做最專業的Spa,吃最頂級的料理,穿最貴的衣服。用這些美好的東西告訴你的身體,也告訴你的大腦——你,不屬于那里。”
“你只是一個路過的,不小心踩了一腳屎的,帥哥。”
周敘白緊閉的眼睫,幾不可查地顫動了一下。
他腦海中,魏東那張灰敗的臉,趙立那張寫滿算計的臉,還有會議室里那一群瞬間變臉的“同僚”……那些扭曲、貪婪、丑陋的畫面,仿佛被陸衡這番粗鄙卻直接的話,強行覆蓋上了一層“與我無關”的濾鏡。
“你的這套邏輯……”周敘白終于開口,聲音帶著一絲剛被按松筋骨后的沙啞,“毫無道理,卻又無法反駁。”
“這就對了!”陸衡得意地打了個響指,“走,泡泡去!理論結合實踐,療效才能加倍!”
一個小時的深度按摩結束,兩人換上浴袍,走進了那片霧氣氤氳的露天溫泉。
巨大的湯池用整塊的黑色火山巖砌成,池水清澈,熱氣蒸騰。池邊就是一片精心修剪過的竹林,夜風拂過,沙沙作響,幾盞地燈將竹影投射在白色的墻壁上,如同一幅寫意的水墨畫。
周敘白將整個身體沉入溫熱的池水中,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意瞬間包裹了全身,從皮膚滲透到骨骼,將最后一絲疲憊和寒意都驅散殆盡。
他靠在光滑的巖壁上,仰頭看著被城市燈光映照得有些發紅的夜空,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那口氣,仿佛將會議室里所有的骯臟,魏東最后所有的不甘,都一并吐了出去。
【看吧,沒什么是一泡解千愁的。】陸衡愜意地浮在水面上,看著周敘白那張終于不再緊繃的臉,心中一陣得意,【道心破碎?不存在的。泡個澡就好了。】
兩人都沒有再說話。
有時候,沉默比任何語言都更有療效。
身體的放松,會自然帶來精神的松弛。
不知過了多久,陸衡從水里站起來,甩了甩頭上的水珠。
“走,最后一步,靈魂升華。”
最后的“凈化”,是在一間獨立的日式包廂里進行的。
榻榻米,矮木桌,穿著和服的女子跪坐在門口,安靜地布菜。
懷石料理。
從精致的八寸前菜,到鮮美的刺身,再到火候恰到好處的烤物與煮物,每一道菜都像是一件藝術品。
食材是最新鮮的,擺盤是經過精心設計的,器皿是古樸而昂貴的。
周敘白用筷子夾起一片薄如蟬翼的藍鰭金槍魚大腹,放入口中。
極致的鮮甜與豐腴的油脂瞬間在味蕾上化開,那種純粹而美好的味道,仿佛能洗滌掉之前所有的不快。
他吃飯的速度很慢,每一口,都像是在品味,又像是在完成某種儀式。
陸衡在一旁狼吞虎咽,嘴里塞滿了和牛,含混不清地說道:“怎么樣?是不是覺得,為了吃上這口,之前受那點鳥氣,都值了?”
周敘白放下筷子,端起那杯清冽的純米大吟釀,輕輕抿了一口。
他沒有回答陸衡的問題,而是轉頭,看向窗外。
窗外,是有煤市的萬家燈火。
那片燈火中,有剛剛拿到拖欠工資的供暖集團員工,有還在為城市建設奔波的工人,有無數個像他白天在街上看到的,最普通不過的家庭。
他們是糞坑嗎?
當然不是。
但他們,卻生活在那個糞坑的上方。
周敘白收回目光,看向正和最后一塊海膽壽司較勁的陸衡,眼神恢復了最初的清明與平靜。
“陸衡。”
“啊?”陸衡抬起頭,嘴上還沾著米粒。
周敘白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用一種陳述事實的語氣,平靜地說道。
“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