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的最后一天。
華夏舊歷,大年三十。
全國防控指揮部的辦公室里,燈火通明,沒有一絲過年的氣氛。
電話鈴聲和鍵盤敲擊聲此起彼伏,每個人都步履匆匆。
劉清明負責的專家組,依然在一附院的隔離區里辛苦工作。
他作為聯絡人,自然也走不開。
處理完手頭最后一份文件,他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指針已經指向了晚上七點。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那個熟悉的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才被接通。
“喂?”
蘇清璇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
劉清明的心揪了一下。
“身體好些沒有?”他柔聲問。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過去了。”蘇清璇說,“這次也是個意外,平時根本不會這么痛的。”
“那也要注意。”劉清明說,“你呀,就是一工作起來就不要命。”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我現在有點相信了。”
“相信什么?”
“你真是咱媽親生的閨女。”
電話那頭的蘇清璇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滾蛋,我才不會跟她一樣呢。”
“是嗎?”劉清明也笑了,“那是,你比咱媽更拼,我現在有點擔心了。”
“擔心什么?”蘇清璇好奇地問。
“咱媽當年,是把你生在了洪水里。”
“你將來有了我們的孩子,我真不知道,你會把他生在什么地方。”
蘇清璇的臉頰瞬間就紅了,隔著電話線,劉清明仿佛都能感覺到那股熱度。
“我才不會!”她嗔道。
“我知道。”劉清明卻篤定地說。
“胡說。”
“承認吧,媳婦兒。”劉清明的聲音里帶著一絲揶揄,“你其實最崇拜的人就是咱媽。你根本就沒發現,你的性格、你的脾氣、你的工作方式,跟她有多像。”
“我沒有。”蘇清璇嘴硬。
“媳婦兒,我知道的。”劉清明繼續說,“你以后,一定會把我們的孩子,生在醫院里。”
“怎么可能,我們都還沒……”
她話說到一半,突然反應了過來。
這個壞蛋,又在套路她。
“你又欺負我!”蘇清璇的臉更紅了,“不理你了!”
劉清明低低地笑了起來,胸腔都在震動。
笑聲過后,他忽然沉默了。
電話兩端,只剩下彼此清淺的呼吸聲。
“媳婦兒。”
“嗯?”
“我錯了。”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低,很沉。
“今天是大年三十,我們沒辦法回家團年,也沒辦法在我們自已的小家歡聚。”
“我只是想讓你知道,你和以前不一樣了。”
“你有我了。”
這句簡單的話,像是一股暖流,瞬間涌遍了蘇清璇的全身。
她的鼻尖,微微有些發酸。
“對不起。”她說。
“我現在,深刻地體會到你當年的感覺了。”劉清明自顧自地說著。
“被最愛的人忽視,感覺自已被全世界拋棄。”
蘇清璇的心像是被針扎了一下。
“對不起,”她又重復了一遍,“我不想這樣的。”
“媳婦兒。”劉清明打斷她。
“記住,這是你欠我的。”
他的話語里,沒有責備,只有一種深沉的、化不開的眷戀。
“我會補償你的,現在我要工作了。”
掛了電話,蘇清璇在原地站了很久。
劉清明說得沒錯。
在不知不覺中,她似乎活成了自已曾經最討厭的那種人。
這對劉清明,太不公平了。
愧疚感像是潮水般涌來,幾乎要將她淹沒。
但她沒有退縮。
她知道自已肩上的責任。
這份虧欠,只能以后再找機會加倍補償了。
她深吸一口氣,調整好情緒,走向了不遠處的央視采訪團隊。
在導師的推薦下,她臨時加入了央視的特別報道組。
今晚,大年三十,這個本該是闔家團圓的日子。
她將帶著攝制團隊,走進收治病患的部隊醫院,進行一場現場直播。
她要用手中的攝像頭和話筒,向全國人民展現,當他們在家里吃著熱騰騰的年夜飯,與家人一起觀看春節聯歡晚會的時候,還有這樣一群人,為了守護他們的生命安全,正奮斗在最危險的第一線。
穿上厚重得讓人窒息的防護服,經過層層消毒,蘇清璇和團隊成員走進了隔離病區。
明亮的燈光下,是來來往往、腳步匆忙的醫護人員。
空氣中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混雜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緊張。
“您好,護士長,我們知道您已經連續工作超過36個小時了,是什么支撐著您和您的同事們?”
“……是責任吧,穿上這身衣服,我們就是戰士。”
“教授,您能向電視機前的觀眾朋友們介紹一下,我們目前在治療方案上,取得了哪些突破嗎?”
“……我們正在和時間賽跑,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挽救一個生命。”
“叔叔,您現在感覺怎么樣?您看,全國人民都在為您加油。”
“……好多了,謝謝,謝謝你們,謝謝國家……”
隔著厚厚的防護面罩和護目鏡,蘇清…璇的聲音清晰而穩定地傳到了億萬觀眾的耳中。
全國人民,也通過她的鏡頭,認識了這位來自清江省臺的當家花旦。
按照央視的節目規劃,蘇清璇和她的團隊從七點半新聞聯播之后開始直播,到八點春晚開始時結束。
然后,在春晚的節目中,穿插了三次直播連線,每次一分鐘左右。
為了這加起來不到五分鐘的穿插節目,蘇清璇和她的團隊,必須在醫院里一直堅守到將近午夜。
這是她職業生涯以來,進行過的最長時間、也是最耗費心力的直播工作。
當最后一次連線結束,導播在耳機里說出“辛苦了,可以收工”的時候,蘇清璇感覺自已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她累得幾乎動都不想動一下。
但她想到了丈夫在電話里的再三叮囑。
她還是強撐著,一絲不茍地完成了消毒、清潔的全套程序。
當她終于脫下那身厚重的防護服,走出消毒通道時,整個人都快虛脫了。
同事們早已歸心似箭。
“清璇,快點,車在外面等著了!”
“咱們爭取能趕上回家吃頓餃子!”
大家互相催促著,快步走向停在醫院門口的央視導播車。
蘇清璇也異常地思念自已的丈夫。
她拿出手機,想給他打個電話,告訴他自已結束工作了。
她按下了那個爛熟于心的號碼。
熟悉的手機鈴聲,卻在她的背后響了起來。
那聲音,近在咫尺。
蘇清璇的動作僵住了。
她緩緩地,一點一點地回過頭。
清冷的月光下,一個高大的身影靜靜地站在不遠處。
路燈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呢大衣,手里拿著正在震動的手機,正用那雙溫暖的眼睛,定定地看著她。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靜止了。
蘇清璇的眼眶,瞬間就濕了。
她什么也顧不上了,朝著那個身影飛奔而去,一頭扎進了他溫暖而堅實的懷抱。
“你怎么會在這里?”
她把臉埋在他的胸口,悶悶地問。
“我一直在你身后。”劉清明收緊手臂,將她緊緊圈在懷里:“看著你工作”
“這是我們結婚后的第一個春節。”
“我不想和你分開過。”
蘇清璇的眼淚,再也忍不住,洶涌而出。
兩人就在京城冬夜清冷的大街上,緊緊地相擁著。
“咚——咚——咚——”
午夜的鐘聲,在城市的上空悠揚地響起。
下一秒。
“砰!砰!啪!”
絢爛的禮花在夜空中驟然綻放,震耳欲聾的鞭炮聲響徹了整座京城。
新的一年,到了。
蘇清璇從他懷里抬起頭,臉上還掛著淚珠,卻笑得像個孩子。
她看著滿天璀璨的煙火,興奮地歡呼起來。
這是只屬于他們兩個人的春節。
是那樣的美好。
美好得,甚至有些不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