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意咳得撕心裂肺,好半天才勉強喘上氣。
她抬起那張糊滿眼淚的臉,發梢上沾著不知囤積了多久的陳年污垢,嘴角、眼眶有幾處明顯的擦傷和淤青。
身上的衣服已經看不出原色,裸露的手臂和小腿上,青紫的淤傷和粗糙地面摩擦出的血痕交錯,手腕和腳踝處被塑料扎帶勒過的地方皮肉翻卷,滲著血絲,看著觸目驚心。
萬幸的是周家手下的人不是街頭悍匪,做事都有規矩。姜晚意身上除了毆打、拖拽造成的皮肉之苦,并沒有遭受更過分的事,否則以她現在的年齡根本承受不了。
“你騙我!姜花衫!你騙我!!!”她聲音破碎,卻帶著一股尖銳的指控意味。
“你明明說只要我幫你,你就會幫我擺脫周家和沈淵的威脅!可是!你利用我,你拿我當誘餌!!嗚嗚嗚嗚……可他們……他們把我綁來這里!蒙著我的眼睛,綁著我!丟在這種鬼地方!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嗎?!我以為我要死了!我以為他們會殺了我……”
姜花衫感覺到姜晚意越靠越近,捂著鼻子往后退了一步,“別過來,有味兒~”
姜晚意猛地僵住了,所有未盡的哭訴都噎在了喉嚨里。
那雙淚眼朦朧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難以置信地看著姜花衫。
姜花衫眼里沒有絲毫愧疚,平靜道:“你不用跟我說這么多,我對你遭遇了什么并不感興趣。至于我騙你這回事,我可從來沒有答應過不騙你,所以也不存在欺騙。”
姜晚意徹底慌了,慢悠悠爬上前,小心翼翼拉拽姜花衫的衣角,“姐姐,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你原諒我好不好?”
“不。”姜花衫搖頭,“你不是知道錯了,是知道怕了。你不用怕,我雖然騙了你,但承諾還是會履行。”
“周國潮死了,周家現在不會有心思計較你的事。還有沈淵,他現在焦頭爛額自身難保,更沒空管你,你現在自由了。”
姜晚意怔然,淚水懸在眼眶望著姜花衫,“你不想管我了?”
姜花衫點頭,“是。我今天來就是想了結我和你之間的事。”
姜晚意咬了咬牙,用力擦去眼角的淚水,“現在你說什么就是什么?你還想怎么了結?”
姜花衫:“當年我奶奶之所以答應方眉讓你過繼到我爸爸名下,一是因為她覺得你可憐,二是她想給我找個伴。所以我一直記得奶奶跟我說的話,大人的事跟孩子無關,既然姜家認下了這個孩子,她就是你的妹妹了。”
“我也一直都是這么做的。在沈園,不管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讓給你,你受了什么委屈我都替你擋在前面。所以,對于奶奶的叮囑,我自問問心無愧。”
說著,她從口袋里掏出一張卡,扔在姜晚意面前。
“從今以后,你我再無瓜葛。”
姜晚意的目光落在那張靜靜躺在地上的卡片上,像被凍住了一般。
倉庫昏黃的光線在卡面上折射出一點冷硬的光斑,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忽然又想起傅綏爾的警告:
-“當初是你不要的,現在也別想來沾邊。”
時間像是凝固了幾秒,遠處隱約傳來嘩嘩的海浪聲。
姜晚意近乎機械地直起腰,身上的傷口因這個動作被牽扯,傳來尖銳的疼痛。她咬緊了下唇,沒發出一點聲音,沾滿污垢的手指顫抖著伸向那張卡。
指尖觸碰到冰涼的卡片表面時,她像是被燙到一樣,幾不可察地瑟縮了一下,但隨即,幾乎是兇狠地將它攥進了掌心。
塑料邊緣硌著皮肉,傳來清晰的痛感,但這痛感此刻卻奇異地讓她混沌的頭腦清醒了一瞬。
“好。”她平靜地應了一聲,沒有再看姜花衫,步履艱難地往倉庫門口那片模糊的光亮走去。
姜晚意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最終被倉庫外呼嘯的海風吞沒。
那扇破舊的大門在她身后虛掩著,漏進一條慘白的光帶,切割開室內的昏暗。
*
姜花衫依舊站在原地,她微微垂著眼,目光落在剛剛被姜晚意觸碰過的衣角。
她第一次見到姜晚意時,是方眉帶著姜晚意上門,求奶奶同意讓姜晚意過戶到姜家名下。
那時她只有五歲,躲在方眉身后打量她,很瘦小,眼神清澈。
但她很討厭很討厭姜晚意,因為她一直覺得是姜晚意奪走了方眉的愛。
那天,她一直哭鬧,不讓奶奶同意過戶的事。為此,她甚至賭氣離家出走。
奶奶和小鎮上的人找了她一晚上,最后才在小河邊找到了她。
她餓壞了,顧不上生氣,端著一碗面條使勁吸溜。
姜晚意就是在那個時候推門走了進來,怯生生拽了拽她的衣角,“姐姐,可不可以不要討厭我?”
她不想理會。
奶奶又端了一小碗面條進來,告訴她,姜晚意也一直在外面找她,到現在都沒吃東西。
她心里不是滋味,吃了兩口,主動搭話: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妞妞。”
“這是什么名字,你沒有大名嗎?”
“什么是大名?”
“像我,我姓姜,名花衫,有名有姓就是大名。”
“沒有。姐姐可以給我取一個嗎?”
“名字都是父母取的,你不是有媽媽嗎,她那么喜歡你,你讓她給你取。”
“媽媽走了,她也不要我了。”
說完那句話,她和姜晚意一起抱頭痛哭。
后來她才知道,方眉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債,帶著姜晚意不便,所以借著上戶的名義把她扔在了姜家。
從那之后,姜家收留了姜晚意。
一天,她在和姜晚意一起看過晚霞后,腦子里忽然蹦出兩個字:晚意。
她對姜晚意說:“奶奶說,人這一輩子就是這么多苦,苦吃完了,后面就只有甜了。你就叫姜晚意吧,晚來之意,才顯珍貴。”
再后來,她們一起度過了一個春秋,成了真正無話不說的好姐妹。
直到那天,方眉突然回來,決絕地帶走了姜晚意和姜鈺的撫恤金。
她追著汽車一路跑,姜晚意趴在車窗一直哭,一直喊姐姐。
最后,汽車將她們分得很遠很遠,遠到她們聽不見彼此的呼喊。
她追了一路,只撿到了一個摔碎的愿望瓶。
五顏六色的小星星被雨水濺濕,上面的字跡歪歪扭扭:
-我想永遠和姐姐在一起。
或許是愿望瓶提前被打碎所以失去了魔法,也或許是那天的雨太大,將她和姜晚意的緣分徹底沖淡了。
五年以后再見,姜晚意就像換了一個人,只有她一個人,還活在過去里。
*
“吱呀——”
門軸轉動的聲音打碎了回憶。
大門再次被推開。
零星光影勾勒出一道纖細身影,那人嘴角明媚,笑意盎然,逆著光向她奔來。
“終于把姜晚意這個瘟神送走了!嘿嘿~”
姜花衫回過神,嘴角跟著勾起一抹笑意。
是啊,終于把‘過去’送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