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不管怎么說,林維泉是琉璃鎮的書記兼鎮長,唐杰也是鎮班子里的重要成員……”
“他們雙雙出了這么大的事,我作為縣里的副書記,政府班子的班長,主管經濟事務的縣長……”
他的聲音越來越沉痛,那份自責感幾乎是洶涌而出,“我領導責任、監督責任,都嚴重缺失!”
張超森再次猛地抬起頭。
這次雙眼直視著孫維城那雙在陰影中顯得分外幽深的眼睛,帶著一種近乎灼熱的懇請:“因此!我難辭其咎!“
“我誠懇地請求……市委給我最嚴厲的處分!”
每一個字都像在宣誓,最后一句,甚至有股破釜沉舟的味道。
孫維城心底猛地一沉,仿佛一塊冰冷的鉛塊狠狠砸落湖心。
他端坐如松的身體,表面上沒有任何一絲可以窺破的松動與顫動,雙手依舊那么交叉著,穩穩地擺在光滑的桌面上。
然而那張像戴了白釉面具的臉龐之下,思緒的潮涌卻在猝然間掀起了滔天巨浪!
琉璃鎮的林維泉、唐杰被紀委帶走——這消息市一級層面其實比他張超森知道的更早,經濟問題?
何止是經濟問題那么簡單!
條條指向資金黑洞!
讓孫維城心頭警鈴大作、甚至敲出了顫音的,是張超森這番“自請處分”的表態!
太反常!
完全不合常理!
按層級按規矩,琉璃鎮出了嚴重問題,被紀委盯上乃至“雙規”,第一道板子應該重重敲在誰的脊梁骨上?
毫無疑問,是縣委書記魏榕!
她是全縣的一把手,是黨的建設主責人,是干部監督的第一責任人!
無論是從嚴治黨的政治責任,還是日常監督管理失察的紀律責任,她都首當其沖。
她才是該站在風口浪尖請求處分的那個人!
可現在呢?
請求處分的人是誰?
是張超森——一個排名在縣委書記之后的縣委副書記、縣長!
他來匯報?他向市委、向作為市長的自己請求處分?
這里面的曲折,深了!
張超森這個人的檔案,孫維城閉著眼都能勾勒出輪廓。
基層摸爬滾打上來,能坐穩一個大縣縣長位置,絕非無能之輩。
這樣一個人,最忌諱的就是越級、就是主動往風口浪尖上跳。
他信奉的應該是“多做多錯,少做少錯,不做不錯”的官場生存十六字訣。
今天,他卻跳出來了,姿態擺得如此之低,低到塵埃里。
近乎卑微地主動認罪領罰!
這絕不是他的風格!
這背后驅動的力量,要么是巨大到無法承受的壓力,將他擠壓到了絕境。
要么就是包含了極其深沉的算計。
孫維城端起桌上那杯已經半溫的白瓷茶杯,極其緩慢地送到唇邊,輕輕抿了一口。
茶水寡淡無味,浸潤著唇舌的動作,掩藏了他此刻內心翻江倒海的算計、警惕與冷眼觀局的銳利審視。
他需要這個停頓。
每一個細微的動作調整、每一絲不易察覺的視線聚焦,都落進了對面那雙表面惶恐、深處卻可能燃著別樣火焰的眼睛里。
張超森屏住呼吸。
從孫維城端起茶杯那個極其微小動作開始,房間里那種無形的壓力驟然提升了一個等級,空氣粘稠得仿佛凝固的琥珀。
他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太陽穴那里血液突突沖撞的聲音,越來越響。
冷汗沿著脊椎的凹陷處緩慢爬行,冰涼刺骨。
他在賭,賭孫維城能看到他“主動擔責”背后的“誠意”,哪怕這種誠意是被逼的或者裝出來的。
時間一秒一秒過去,沉重得難以呼吸。
杯底與桌面接觸時發出那一聲輕微到幾乎被忽略的“咔噠”,在這死寂中被無限放大。
孫維城輕輕放下了茶杯。
他抬起眼,眼神深潭般看向張超森那張寫滿了煎熬、惶恐,卻又在深處透出某種孤注一擲希望的面孔。
“主動要求處分……”孫維城開口了,聲音不高,語速也平緩,像是在咀嚼幾個平淡無奇的詞匯。
張超森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孫維城頓了頓,話語卻陡然一拐,精準地刺向他最不愿正面接觸的那個方向,“魏榕同志……她對此事,怎么看?”
那稱呼“同志”二字用得極其規范,但張超森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竄了上來!
“魏…魏書記?”張超森臉上的血色“唰”地褪得干干凈凈,嘴唇都有些哆嗦,下意識地避開了孫維城那雙能穿透人心的銳利視線。
他的目光飄向辦公室角落那盆綠意蔥蘢卻略顯陰冷的散尾葵,“她…她…正在組織我們縣委班子深刻反思……”
“要求我們吸取慘痛教訓……”
完全是千篇一律的標準套話,空洞得像紙糊的盾牌,“只是…只是情況特殊,時間又緊…”
“魏書記她,她那邊還要親自處理幾個緊急項目上的問題,今天…今天實在分不開身……”
他努力解釋著縣委書記為何不親自前來匯報,話語像斷了線的珠子,“就讓我……先一步來,向市委…表達我們最最深刻的…”
“分不開身?”孫維城淡淡地重復了一句,臉上沒有任何變化,連一絲嘲諷都欠奉,語氣像在談論天氣。
可這句話重復本身,就帶著令人窒息的巨大質疑。
一個轄鎮內連續有兩名重要崗位領導干部被縣紀委帶走,尤其是作為核心的黨委書記涉案,縣委書記居然能“分不開身”,不第一時間向市委主要領導當面匯報?
這理由,放在哪里,都太過蒼白無力,簡直在挑戰所有人的常識底線!
孫維城的手指在光滑的紅木桌面上微微曲起,關節因壓抑而顯得有些蒼白。
“問題出在鎮上,根源在縣里。市委一直反復強調這個觀點。”
“責任從來不是抽象的。”
孫維城的語氣陡然轉得嚴肅了幾分,官話的架子端起來了,字字如錘,“主體責任、監督責任,一環扣一環,哪個失守了,就該哪個負責!”
“要層層壓實!”
這話聽著四平八穩,卻重逾千鈞,砸在張超森心里如同炸雷。
他瞬間領會了其中致命的信號——“層層壓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