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行今年的第九十六次貸款審查委員會會議,在分行十二樓的貸審會專用會議室召開。
上午九點整,歐陽民副行長表情嚴肅、步履沉著的最后一個進入會場,
在長條形會議桌右邊的正中位子坐下。
他的左右兩邊,分別各有四名委員。
歐陽民知道,其他四人,都是劉可心那七八個人中挑的。
投票上的絕對優勢,不可動搖。
右側是一個巨大的投影屏幕,供播放上會的材料。
對面是匯報貸款情況的支行的行長或者分管信貸的副行長、信貸科長、主辦信貸員。
今天要審議的項目不多,就四個,前三個很快就通過了。
最后一個,就是長豐支行的云圖公司的續貸項目。
第三個項目一結束,參會匯報貸款情況的支行人員退席出去。
劉可心也出了會議室,去斜對面的等候室,招呼長豐支行的參會人員進來。
長豐支行參會的,有行長沈覺星、信貸科長、主辦信貸員。
自從宋五福調任分行保衛部總經理后,就由副行長許肖琴代管信貸業務,
但在支行的貸審會上,許副行長對云圖公司的續貸沒投支持票,也拒絕參加分行的會,沈覺星沒有辦法,只好親自帶隊來開會了。
沒有辦法,想躲都躲不了呀!
三個人魚貫入場,在貸審委員會委員們對面坐下。
按照流程,先由分行貸審會初審員方惠淑介紹貸款情況,她的聲音冷峻:
“這筆續貸業務,在兩個多月前的分行八十六次貸審會上,是上了會、過了會的。
我只把支行在重新報送中增加的兩點介紹一下。
一是追加了市信用擔保公司的擔保,其擔保部分是貸款總額的百分之八十,也就是八千萬。
二是剩余部分貸款的兩千萬,由云圖公司提供的兩處房產為抵押,
一處是其公司法人代表諶長河在市區'黃金世界'小區的住宅一套、
一處是其公司名下的店鋪一套,評估價合計三千兩百萬。
綜上所述,提供的擔保與抵押,可以覆蓋風險。”
方惠淑有些冷,又有點媚的聲音一停,會場安靜了一會。
歐陽民知道蔡申中在聞哲面前拍胸,說是由鴻遠集團全額擔保,到現在卻屁也沒有一個!
他左右看看,先問對面的沈覺星:“老沈,追加的擔保,是到擔保公司現場簽訂的嗎?
辦理的房產抵押,是不是到房管局查證的房產證、并到現場看了,所有的合同都簽了嗎?”
右邊的投影上,立即打出了相關的照片,有沈行長在市信擔公司簽合同的,有銀行信貸員在兩處房產現場的照片,和他們在房管局取證的照片。
歐陽民俯身,很認真的看了,才點點頭。
然后身體往椅背上一靠,“其他委員,請發表意見。小張,你是第一次參會,先說說你的觀點。”
歐陽知道張光桓是從總行來的,將來要主持風險部,他的意見,很重要。
只是他一時搞不清楚,昨天晚上,章大林突然打電話給他,
說張光桓這個人非常優秀,請歐陽行長多栽培,雖然知道章大林的鉆勁功夫了得,可也一時想不明白,一天一夜之間,章大林同張光桓怎么這么熟絡了。
張光桓忙笑道:“歐陽行長客氣了,我怎么敢班門弄斧?”
歐陽一笑,“各抒已見、知無不言,是貸審會的基本原則嘛。”
張光桓略一沉吟,“從材料上看,貸款用途合理、公司經營正常、第一還款來源充足,
而且擔保的方式可靠,完全可以防范風險,我沒有意見,同意。”
歐陽微笑點頭,“不愧是總行來的精英,句句說到點子上。”
會場響起一陣欣賞的笑聲,方惠淑卻翻了個白眼。
下面的委員表態更是簡單,都是只說了一句“同意”。
一直到了第八名委員,是方惠淑,她皺眉說:
“我認為這筆貸款存在不確定因素,還是要看看再定。”
雖然她有些緊張,卻很堅決的說:
“我,我覺得,這筆貸款既然是重審,就應該考慮造成重審的原因是什么,分行出的那些事,現在還不明朗,我認為應該先觀察一下,所以,我反對。”
會場又是一靜。
歐陽民心中一聲冷笑,你反對有什么用?根本改變不了什么?
你以為聞哲欣賞你,就可以如此放肆?一根筋的蠢貨!
大家雖然低頭不語,卻是在等待第九名、也是最后一名委員賀雙明的發言。
“我反對!”
賀雙明的聲音不大,身體不好的他,說話有些元氣不足的弱音,但這三個字鏘鏘入耳。
歐陽民知道大局已定,兩票反對,并不影響七比二的絕對優勢通過。
只是讓他心里很膩味。
可是,又不能不讓人家發言。
“我反對的意見,其實與張光桓同志的表態發言正好相反。”
賀雙明的話讓張光桓臉一紅,不知所措的望著他,不知道這個風險部的總經理助理是什么意思。
坐在東邊末座的賀雙明停頓一下,接著說:
“云圖公司經營已經偏離實體的主業,公司目前多投資在 PTP 、房地產、小貸公司上,這些,我們應該查清楚。另外,公司的贏利從賬面上看,現金流并不充足。
同時,剛才小方也說了,這筆貸款的重審原因,就是分行出了這么多問題,也是要重點考慮的,我不明白,其他委員為什么這樣樂觀、輕率?”
“賀總,你表達你的意思就是了,不要質疑其他同志的觀點,這不是討論會。”
歐陽早就不耐煩了。
賀雙明似乎并不賣歐陽民的賬,繼續說:
“還有,為什么提供充足的擔保、抵押,就一定能做貸款?不一定嘛!這是起碼的常識!而且,在兩個多月前第一次上會時,為什么沒有追加擔保、抵押?而這次這樣做了?我認為,這反而充分證明,云圖公司資金出現了問題。它不惜成本、迫不及待的要貸款,就證明了這一點。說明風險已經存在了!我們是銀行,不是典當行。”
他轉頭瞥見歐陽行長陰沉的臉,還是補充了一句,
“我反對,請將我的表態發言內容,記錄到貸審會會議紀要中。”
會場一片肅靜,沒有人說話。
歐陽行長笑道:“賀總能暢所欲言,正是對分行負責的態度嘛,好,今天的會就這樣,散會!”
大家都低著頭,紛紛離席。
賀雙明坐在位于上,一副無所謂的態度,也不顧別人低眼瞟他。
張光桓倒是有些惶恐,他沒有在分支行工作過,對下面許多微妙的人際關系一無所知,業務上多是紙上談兵。
看到今天在會上,賀雙明的話好像句句針對他一樣,不免有些失落。
他來分行是上官董事長親自安排的,但聞行長根本沒有同自己談過話。
想到前天晚上,辦公室主任易光帶他去吃西餐,遇見了玉攬公司的章董事長。
又被章董事長帶到一家 KTV 喝酒、唱歌,最后,喝醉了,把一個陪酒,陪唱的漂亮小妹帶到酒店過夜。
昨天,章總又到他租的房子里探望,帶了不少的禮品,順嘴說了云圖公司的事。
這時,他后悔自己的表態太草率了。
有些心悸,人家賀雙明說的,好像句句在理。
張光桓自己有一個獨立的辦公室,見賀雙明也回到外面大辦公室的工位,于是用座機撥打賀雙明的座機,“賀總,有時間嗎?到我這坐坐。”
賀雙明冷談的回答:“我還有事,沒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