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事處是一棟獨立的帶院子的六層小樓,是解放前一個大官僚的產業。
地處萬元市鬧市區一個小公園的旁邊,環境鬧中取靜。
聞哲趕到時,卻發現小樓的院子大門前,竟然圍滿了許多老百姓,或坐、或站。
有些中老年婦女,呼天呼地的,已經對著小樓號哭。
圍觀的人就更多了,都興奮的議論著,用手機在拍照。
“天哩!天啦!怎么得了喲,我同我老頭子的所有養老的血汗錢,全部在里頭呀!”
“殺了人了、放了火了,這些傷天害理的強盜,比殺人放火還要兇惡哩!”
“請政府為我們作主喲!”
“為什么關門不讓我們進去?我們要見你們長寧市的領導,給我們一個說法。”
“還我們的血汗錢啦!”
“再不見我們,我們就死在這里了。”
“長寧市政府要是不給我們一個說法,我們就去省政府!”
……
大門口,有警察和保安把守,防止有人擅自硬闖。
但是對這些老人,不敢有絲毫過大的動作,甚至被推揉、被吐口水,也不還手。
聞哲心里“咯噔”一下,有了不好的預感,情況可能比黃瑞慶說的更加嚴重。
一是“金天鼎”卷走巨額資金跑路的事,官方的消息比民間要滯后。
二是“金天鼎”、包括長寧市其他的民間投資公司的入股、投資人,
不限于長寧市,已經包括省城萬元了。就是說,也可能覆蓋了其他城市了。
想著這會兒,長寧市不知道鬧成個什么樣子了!
聞哲感到了有些窒息的壓迫感了。
他對送他的司機說:“我到了,你回去吧。”
司機是個壯實的小伙子,搖頭說:“不行,大小姐交待我了,不能離開你。我同你進去。”
聞哲苦笑一下說:“我又沒有什么風險,再說你也進不去呀。回去!”
那小伙子把車開到辦事處對面的樹蔭下停下。
“聞行長,我叫段志鵬,這是我的電話,您存一下。我就在這里等,有事你隨時通知我。”
聞哲打開車門,并沒有接段志鵬的名片,生氣的說:
“這是公事,同安琪沒有關系,同你更沒有什么關系,攪在里面干什么,
謝謝你,快回去!”說完,下車就走。
他擠過圍觀、請愿的人群,直接到了大門口。
一名高大的保安上前攔住他,警告說:“站住,請不要靠近!”
聞哲掏出自己的工作證遞給他:“同志,我是……”
那保安根本不理會他,用手一擋,差點把聞哲的工作證打落在地。
“我不管你是誰,你不能進去,最好是離開這里,不要瞎湊熱鬧妨礙公務!”
聞哲又氣又急又怒,大聲說:
“我是福興銀行長寧分行的行長,也是長寧市政府防范金融風險工作領導小組的副組長,
出了這么大的事,我要去參加處置工作,你為什么攔住我。”
那保安輕蔑的看著他,冷笑道:
“我管你熊(行)掌(長)、狗掌!趕快離開,否則我就不客氣了。”
聞哲大怒,指著保安說:“你說話要負責任。叫你們鐘長鳴主任來。”
鐘長鳴是長寧市駐萬元辦事處的主任。
保安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罵道:
“草!你特馬有閑回去抱老婆睡覺不好么?跑這尋事來了,是皮癢還是屌閑?”
這時,過來一個警察,問:“什么事?”
聞哲趕忙把工作證遞給他:“警察同志,我是……”
警察接過工作證看了看,向聞哲敬了一個禮:“您好聞行長!”
聞哲接過工作證就往院子里走,警察又攔住了他,“對不起,聞行長,您不能進去。”
“什么?什么?你不是確認了我的身份,為什么我不能進去?你們在搞什么?”
那個警察很有禮貌的說:
“聞行長,我們接到的名單中,沒有您的名字,所以您不能進去。請理解。”
“名單?什么名單?我怎么不知道?”聞哲又是奇怪、又是吃驚。
警察看在聞哲是分行行長的份上,用最后一點耐心說:
“長寧市政府傳真來的可以進入辦事處的人員名單,
是來市政府派來處置事件的工作人員名單,名單里沒有您的名字。”
“怎么可能!”聞哲大聲說,警察不再理他,敬個禮,轉身走了。
門口的人越來越多,當事的人們的情緒也越來越激動。圍觀的人群也越來越興奮。
聞哲仿佛回到處理林浩跳那個晚上了,只是現在他竟然成了不能入內的旁觀者。
他不知道市政府帶隊來萬元處置的領導是誰,又擔心分行現在的情況怎么樣了。
分行有多少人參與了這些“非法集資”的事,而對分行業務又多大的影響。
退出人群,到一棵大樹下,摸出手機給歐陽民打電話。
“聞行長,有事么?”歐陽民的聲音毫無情緒色彩,像個機器的聲音。
“歐陽行長,我在萬元,是這樣的,……”他把聽到、看到的事說了一遍。
“歐陽行長,我建議分行立即啟動應急機制,防止員工中有問題的人異動。
同時,向市政府報告一下分行涉及此類公司的情況。”
“嗯,讓聞行長費心了,”歐陽民還是淡漠的說,
“市政府已經著手處置了。我正陪同市政府領導,趕往萬元市。好了,就這樣!”
“什么?!”
聞哲心思再縝密,也一時反應不過來,為什么有這樣的安排。
自己明明是工作領導小組副組長,卻被排斥在工作之外了!
略加思索,就理清了頭緒,也感覺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金天鼎”公司的爆雷,起因絕對是諶長河的云圖公司資金鏈的斷裂。
而在當時,能讓云圖公司渡過絕境的,就是分行那一個億的續貸了!
顯然,市政府有的領導認為,自己待命了“一票否決”權,
就是壓垮云圖公司、金天鼎公司的最后一根稻草了!
而元知韻非法賬外經營,使得脆弱到了臨界點的長寧民間融資,就要到崩潰邊緣了。
在一些市政府領導的眼里,自己就是個攪局不怕禍比天大的人!
他又想到施霽的那個筆記本,上面有不少長寧市大小官員參與“投資”的名單,
民間金融投資的爆雷,會讓他們遭受巨大的損失,即使是不用自己掏錢的“干股”,
豐厚的回報從此也付諸東流了。何況更多的小官們,自己的錢投進去,將是血本無歸!
他聞哲在其中,就是一個十惡不赦的混蛋!
所以才有讓貌似“老成、穩重”的歐陽民來參與處置工作,而自己只能當個觀眾了。
這意味著長寧市的領導層,在處理金融風險問題,在對待自己的態度上,有截然不同的意見和看法。
聞哲想通了,不禁有些寒意。
該怎么辦?是回避尷尬,還是爭取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