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哲對鄒輝明說:
“鄒主任,這是你的新部下,梅江濤,放棄在長寧的舒適生活,來扶云,你今后多帶帶。”
鄒輝明心中一喜,聞哲隱約的意思,不會動他這個縣委辦主任了。
聞哲這么說,一是讓鄒輝明安心,二是在李國勇當面說了,既是對李國勇的一種安慰,說明自己不會搞什么一朝君主一朝臣的把戲;三是明確告訴鄒輝明,你的去留是我的權力,不要以為你的老領導有多大力度。
鄒主任忙說:
“梅主任年輕有為呀。”
梅江濤雙手握住鄒主任的手,忙說:
“今后請鄒主任多教我、多提醒我。”
又對說聞哲說:
“聞市長,林遠、陳默也在這邊暫時住下了。我同大維一個房間、他們兩個人一個房間。”
聞哲目光一閃,語氣森然的問:
“怎么,戴縣長沒有帶江大維去公安局宣布任命嗎?”
“哦,沒有。據說是今天沒有時間。”
聞哲斷然的說:
“你要戴定安的電話。”
梅江濤忙掏出手機,撥通了戴定安的手機。
李國勇同鄒輝明一對眼神,覺得聞哲很有意思。
聞哲接過梅江濤的手機:
“戴縣長嗎?我是聞哲。今天我不是說了,今天就要在你們局的中層干部會上,傳達對江大維的任命決定的嗎?你為什么沒有落實?”
“什么?來不及了?現在是八點,你現在立即通知下去,今天晚上要召開會議傳達。至于偏遠鄉鎮派出所,用電話視頻會的的形式傳達下去!你聽清楚了嗎?
“還有一個事你要立即調查,據程元波交待,幫他從秀水鎮逃到長寧的,是一輛警車。有人懷疑就是我們縣局的。什么,套用的牌照?你有證據嗎?你最好是查實了再來跟我說!”
聞哲皺眉把手機關了,交給梅江濤。
李國勇、鄒輝明知道,戴定安在扶云也是說一不二的存在,人們私底下稱他為“小霸王”,自然“大霸王”就是婁鋒了。聞哲今天就直接敲打“小霸王”,足見他有底氣。
鄒輝明忙說:
“聞市長,您的住處在后面的常委樓,是一套從來沒有使用過的。您隨時可以搬過去。”
聞哲點點頭,說:
“鄒主任,今后明確一下,本縣的同志,對我的稱呼,還是稱‘書記’的好。在我心中,縣委書記可是我的主業,副市長像是‘副業’了。至于搬家的事,你同梅江濤辦了就是。”
大家一笑。
鄒輝明知道李國勇有話要同聞哲單獨聊,就對梅江濤說:
“梅主任,我去你那坐坐。”
梅江濤會意,兩人一起告辭,出了房間,輕輕的把門關上。
聞哲請李國勇重新坐下,敬了他一支煙,給他點上,自己才點了一支,說:
“李書記,我接到來扶云的命令,也很突然,可以說毫無準備。我對我們縣的了解,就兩個渠道。一是在市志辦借到的《三縣通志》,二是幾個月前我去鵬城搞招商引資,想為扶云招項目,就帶了一個介紹扶風的風光宣傳片。僅此而已。您可以多點撥我呀,否則我就是盲人騎馬了。”
李國勇淡然一笑,說:
“聞書記謙虛了。黃若巖部長對全市干部情況心里一本賬。”意思是黃部長同你都“顧系”人馬,這里的人事關系,還不給你說的清清楚楚?
聞哲苦笑著說:
“那只是些表面的東西。嘿嘿,我這兩天才知道,一些人之間的關系,表面上同實際上,根本不是一回事。”
李國勇看著聞哲,說:
“是嗎?比如呢?”
聞哲說:
“比如趙萌春同婁縣長的關系,可不是市委組織考察小組給出的說他們之間有矛盾的那樣。而且是有些詭異、不但不正常,而且可能有經濟利益的勾連。”
李國勇有些意外的張了張嘴,他想不到,聞哲居然能摸到這些情況。內心深處對他的輕視,不禁減了幾分。
李國勇嘆口氣說:
“今天不是有人攔你們的車嗎?”
“您是說那個吳寶琴,原來縣人大城鄉建設環保工委的主委徐念光的愛人?”
“對,就是她。你知道她為什么攔車?就是因為去年在我們縣的馬口、津上、秀源幾個鄉鎮發現的稀土資源。有人私自開采、私自販賣。徐念光一直反對,不知道怎么被人逼成了精神病。唉,我也是愧對這些同志。”
聞哲看看一臉憔悴的李國勇,知道他是身心俱疲。就說:
“李書記,有些事等我慢慢查吧。您說說,我應該從哪方面下手?”
“聞書記,你剛才的表態講話就挺好,思路到位。但是要落實,就要看清扶云縣的問題。
“我總結過,扶云這個地方有‘三多三少’,嚴重制約了全縣的發展。
“‘三多’, 一是老人多。這個老人,指的是離退休老干部特別多。有解放時留下的、有在外當領導退休后回來、有在本地當領導退下來的。你也看到了,廳級、正處級的就有三十多個。
“人家說老同志是寶貴財富,我相信是有的。但是既然有‘財富’,就有‘垃圾’!有些人,在臺上不知道覺悟有多高,但一下來,覺悟比老百姓還不如。為什么?心理不平衡呀!還有本來就是素質很低的人而已,在臺上時裝的。像今天吃飯的那三個人,說實在的,我認為都垃圾!”
“你不要那么看著我。我為什么要說這個,你在扶云不解決這個‘一多’,就根本不可能放開手腳大刀闊斧的開展工作。
“那個馬云騰,九十歲的人了,說的你不相信,為了自己的菜園子相鄰的別人菜園有棵樹,說擋了他家菜園的陽光,影響了蔬菜生長,硬是砍了人家樹。
“那個我們鄰省鄰市望東市的原市長張馳,八十多了,因為他小女婿在靖遠一直提拔不起來,你去問問永成書記,老張是三天兩頭往靖遠跑,坐在他辦公室要官,什么玩藝!
“那個在長寧市當過副市長劉進東,就更扯淡。在長寧有老干部優惠的安置房,又想到扶云要一套,說是對家鄉有感情。扯淡,房子給了他不到一個月,轉手按市場價賣了。現在還住在兒子家。
“聞書記,這只是冰山一角。我們縣只要有什么政策、措施出來,非議最多的,就是這些人。他們辦成事可能不行,但把事弄壞卻很容易。我知道,告我狀的人,有許多是老同志。”
“‘二多’哩,就是干部的派性多,這個,你可能聽說了,不用我多費話。派性問題哪個地方都有,可是不像我們這么嚴重。這也嚴重制約了正常的工作秩序,我是不勝其煩!
“‘三多’是貧困人口多,全縣四十七萬多人,窮困人口就有十八萬多,絕對貧困人口也有四萬多。這些,一直是壓在我們縣領導頭上的大山。”
聞哲見李國勇越說越激動,知道他還是有良知的,只是面對問題,缺乏膽量和辦法罷了。
他起身給李國勇的杯子里續了水,又遞給他一支煙點上。
“那么‘三少’呢?”
“一是有眼光、有擔當、有素質的干部少。從我開始,都如此。干部隊伍素質不行,加上派系爭斗頻繁,工作就不能落到實處。
“二是因地制宜的工作思路少,大家都想著急功近利的法子撈政績,想著離開扶云。像狂飚牛仔項目的惡果,就是這個思路下產生的。
“三是我們需要的建設上的自有資金實在是少。省市財政給我縣的錢,就是個吃飯的盤子,根本沒有錢搞基礎設施建設。
“聞書記,這三多三少的問題不解決,想從根本上改變扶云的現狀,基本上不可能。當然,我是有些悲觀,希望你能解決這些問題,把我們縣做起來。”
聞哲忙舉起茶杯說:
“謝謝老書記的指教,讓我如撥云見日。今后,您還要多提醒我、多關心縣里的工作呀。我當以師禮相待!
“我以茶代酒,敬您!”
李國勇有些感動,說:
“我還以為聞書記找我,只是裝個樣子、走個過場的,慚愧。”說著,他從包里抽出一個薄薄的軟皮抄本子,說:
“聞書記,這是我記的一些干部的情況,是檔案上看不到的。還有一些懸而未決的問題,另外,還有一些是我自己的思路。本來想燒了的,如果你不嫌棄,給你做個參考吧。”
聞哲忙雙手接過,說:
“謝謝老書記!”
兩推心置腹的談了許久,李國勇才告辭。
只是他們兩個人都沒有想到,在未來的某一天,當聞哲仕途發生重大變故時,是在外人眼里微不足道的李國勇幫了他。此是后話了。
送走李國勇,聞哲忙打開他送的那個軟皮抄本子,果然上面是一些縣內干部之間關系的說明等等,讓聞哲迅速看到了一些人的關系實質。
他收起本子,給鄒輝明打了一個電話。
“聞書記您好,有什么指示?”
“幾個事你記一下。
“一是明天早上七點,請人大舒主任、政協吳主席,還有全體常委,陪魏常務、黃部長、李書記吃早餐后,集體在大院為李書記送行。
“二是上班后你陪我到人大、政協去,分別拜訪舒主任、吳主席。
“三是中午你請一下在我縣的離休退休的正處級以上老同志,在扶云賓館吃飯。對,中午,可以適量飲酒,老同志嘛,特殊情況。”
“四是下午三點,召開縣委常會。并請分管教育、金融的副縣長也參加。請財政局、國土局、教育局、長寧商業銀行縣支行的主要領導列席。但讓他們在外等候,輪到他們的事再叫他們。”
“好,我馬上安排。”
聞哲放下電話,剛想放水洗澡,手機又響了,是江大維的。他心里有一種不好的預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