婁鋒看完材料,冷笑一聲,將手機揣進兜里。
中午休息到兩點,他起身下樓,沈一劍拎著送給曹玉國的禮物跟在后面。
婁鋒走到賓館大堂,瞥見服務臺后坐著個穿旗袍的女人,正用余光偷瞄自己。那眼神太過刻意,倒像是在傳遞某種信號。他有些奇怪,這女人不像自己見慣用慣的潛行在賓館的風塵女子,又不像上服務人員。?
驅車前往地址的路上,婁鋒總覺得后視鏡里有輛黑色轎車若即若離。他拐進三條小巷,那輛車依然跟在后面。快要到了目的地附近時,他故意將車停在便利店門口,進去買了瓶礦泉水,透過玻璃門看清了跟蹤者,兩個穿著夾克的男人,坐在車里嚼著口香糖,手指在方向盤上敲打著節奏。
“李秋然的人?還是聞哲的人?”
婁鋒擰開瓶蓋喝了口,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卻壓不住心頭的燥熱。他繞到便利店后門,從消防通道抄近路,七拐八繞才到了那棟老舊居民樓前。
樓道里彌漫著潮濕的霉味,墻皮斑駁脫落,露出里面暗紅色的磚塊。婁鋒數著門牌爬到三樓,敲響了三零二的門。防盜門鏈嘩啦作響,露出條縫隙,曹玉國的臉出現在門后。
“縣長大人光臨,不敢當喲。”
曹玉國說著,拉開門,請婁鋒進去。
才不到一年不見,婁鋒看曹玉國,像是老了十歲,頭發花白稀疏,眼角的皺紋深如刀刻,身上那件灰色毛衣沾著油漬。唯有那雙眼睛,依然藏著鋒芒,直勾勾地盯著婁鋒:
“婁縣長,進來吧?!?
屋里陳設簡單得近乎寒酸,舊沙發的扶手磨出了線頭,茶幾上擺著個掉漆的搪瓷缸。
地上竟然是一個生鐵鑄的火盆來取暖。
婁鋒心里卻雪亮,這樣的地方,只是曹玉國刻意的偽裝罷了。他的處境,讓他不敢揮霍錢財,或者還存著東山再起的心態。
曹玉國倒了杯白開水推過來,自己坐在對面的沙發上,開門見山的說:
“婁縣長日理萬機,不會是單純來探望我的吧?”
婁鋒沒急著說話,目光掃過墻上的照片。
相框里是曹玉國和一群人的合影,前排中間坐著的正是現任方明遠市長,曹玉國坐在他左手邊。
可見,曹玉國可沒有死心。
同有野心的人打交道,輕松。有欲望就有好,就有驅動與被驅動的原始動力。
“曹理事長當年真是風光啊。”
婁鋒端起水杯抿了口,
“城東新區的項目,至今仍是市里的樣板工程?!?p>曹玉國搖頭,說:
“都是過去的事了?!?p>“可有些人不會讓它過去?!?p>曹玉國放下手里的搪瓷缸,死死盯著婁鋒:
“你到底想說什么?你是從李少那里來吧?”
婁鋒沒有回答他,從包里掏出個牛皮紙袋推過去:
“理事長,這里面是最近市商業銀行在審計舊的壞賬,對城東新區貸款項目的補充審計報告,省審計廳直接做的,只是沒公開而已?!?p>曹玉國顫抖著手打開紙袋,越看臉色越白,最后猛地將報告拍在桌上:
“這群混蛋!竟然把所有責任都推給我!”
報告里清晰記錄著導致項目失敗的資金違規的流向情況,在最終結論里將曹玉國列為主要責任人。?
“聞哲、邱虹這步棋走得夠狠?!?p>婁鋒靠在沙發上,
“你已經是停薪留職的人了,編制也脫離了市商行,他們是什么意圖?你不清楚?”
曹玉國喘著粗氣,額頭上青筋暴起。沉默半晌,他突然抬頭看向婁鋒:
“你想要什么?” 婁鋒微微一笑,說:
“我什么都不想要,只是覺得曹理事長太委屈了?!?p>這句話像是鑰匙,打開了曹玉國積壓已久的怨恨。他突然笑了起來,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好一個‘太委屈了’!可已經于事無補了。婁縣長,謝謝你還記得我這個老朋友??晌乙呀浥c世無爭了。”
婁鋒也大笑起來,用手指在兩個文件袋子上點了點,說:
“理事長在說笑話吧?這個結論報告一旦要進行追究責任,不要說你現在還是體制里的人,就是辭職走人了,這‘終身追究’四個字,恐怕也要落在你的頭上吧?銀行的規矩,你比我明白。
“還有,聞哲的為人,你也比我清楚,那是個看到電線桿也要踢三腳的貨色!不過,原來他是后臺硬,所以他的脖子也梗的很。現在不同了,長寧那邊的人事變化,你不會不知道吧?”
曹玉國盯著婁鋒,說:
“你想干什么?”
婁鋒搖搖頭,沒有說話,又掏出一份材料,放在曹玉國面前。
曹玉國看到標題就愣住了:
《長寧市隱瞞秀水鎮爆炸事故死亡人數,第十個死者情況曝光》。
曹玉國迅速翻閱了材料,抬頭問:
“婁縣長,聞哲現在可是兼任你們縣的縣委書記,你想干什么?”
婁鋒看著曹玉國眼里閃爍的精光,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
他將那份材料往曹玉國面前又推了推,說:
“曹理事長,這材料可不是用來讓省委查清真相的?!?p>婁鋒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陰狠,
“它是一把刀,一把能精準插進你的仇人心臟的刀?!?p>曹玉國的眼睛猛地一縮,手指在材料上頓住。他抬頭看向婁鋒,眼神里帶著一絲驚疑:
“你的意思是……”
“什么第十個死者,它意義不是死了誰,而是讓死人開口說話!”
“秀水鎮爆炸事故,是以死亡九人、失蹤一人結案定論的。但只要把這第十個死者說法傳出去,就可以揭穿一些人的道貌岸然的偽君子面目了!”
曹玉國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他拿起材料,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
他看到這份材料里的所謂證據,都是似是而非的,并沒有任何確鑿的有力證據。
婁鋒看到曹玉國的臉有些扭動,知道他有了興趣。
“理事長,這件事也來是空穴來風,在發現死者的長秀鎮傳的沸沸揚揚,你有興趣,可以打聽打聽。”
曹玉國沒有說話,仔細的把材料看了兩遍,才推回給婁鋒,苦笑道:
“我說過,我已經對時事沒有興趣了,對官場上的恩恩怨怨更是沒有興趣。謝謝你的好意。這份東西,你還是拿回去吧?!?p>婁鋒一笑,把材料丟進火盆,望著燃燒起來的材料,說:
“我也是為理事長著想,既然你不感興趣,我就更沒有興趣了。因為要是重新定性,不但市里的領導要倒霉,我這個縣長恐怕處分也要加重了?!?p>他見目的已經達到,就隨便閑扯了幾句,放下禮品,告辭而去。
曹玉國關上門,望著火盆上的一堆灰燼,走到桌子前,拿出紙筆,憑著剛才的記憶,把那份材料筆錄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