條幅上是聞哲用漢代隸書體抄錄的司馬遷的《報任安書》的節選:
“古者富貴而名摩滅,不可勝記,唯倜儻非常之人稱焉。蓋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賦《離騷》;左丘失明,厥有《國語》;孫子臏腳,兵法修列;不韋遷蜀,世傳《呂覽》;韓非囚秦,《說難》《孤憤》;《詩》三百篇,大底圣賢發憤之所為作也。此人皆意有郁結,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來者。乃如左丘無目,孫子斷足,終不可用,退而論書策,以舒其憤,思垂空文以自見?!?p>聞哲知道,光這些字已經能讓張鶴壽震驚,但后面的題跋,更會讓他驚駭。
因為題跋中有“聞某久仰鶴壽先生盛名,亦知先生篳路藍縷,以啟山林之艱苦卓絕之經歷。特節錄司馬遷之文,以表敬意?!边@些恭維張鶴壽的字,是聞哲故意模仿張鶴壽珍藏的那幅硬筆書寫的《報任安書》的女性字體。張鶴壽應該是一看便知。
果然,此時的張鶴壽已經沒有了原先的從容淡定,而是顯得忿然悻悻。顯然是認為被聞哲冒犯了,才有了這樣的表情。
聞哲明白,張鶴壽又不是第一次看到條幅,他的表情只是到現在才真正的表露出來。而之前在草堂的風輕云淡,在其他人面前的和顏悅色,只是一種偽裝罷了。
就是說,事情在沿著聞哲猜測、預想的方向走。
只是他擔心,張鶴壽的忍耐到了極限,那么之前自己的一切努力、一切謀劃,就會歸零了。
此時,張鶴壽又回到那種沉郁冷淡的表情,用右手食指在條幅上點了點,冷淡的說:
“聞市長,這是怎么回事?我想大家都是明白人,就不要裝聾作啞的打啞謎、兜圈子了吧?你們這樣行事,也太不厚道了!”
張鶴壽也是話中有話。他的那張硬筆書法條幅,一直帶在身邊。要掛也只掛在臥室中,外界人極少知道。顯然,他是認為聞哲買通了自己身邊的人,在窺探他的隱私。
聞哲見他的手指一直點在題跋上,就一笑,說:
“張先生誤會了,我們所作的一切,出發點都是為了獲得您的好感,為引進星云基地項目增加一點競爭的優勢。張先生,我們絕對沒有惡意,而且我們也根本不知道,給您寫那幅作品的人是誰。
“從為您修譜的煩惱尋找解決方式,到為令堂老大人的落土為安想辦法,一直到現在的這幅摘錄司馬遷文章的條幅,目的都是一樣的。請您相信我的人格和為人的底線。”
張鶴壽閱人無數,機敏練達。自然看的出聞哲的話是出于摯誠,而且他同聞哲之間也沒有任何個人恩怨。
“聞市長,我說過了,我們的項目已經與A省東望市簽有合作協議,你可能要無功而返了。當然,我也謝謝你所做的一切努力。這個項目是合作不成了,但生意不在情誼在。我們就當交個朋友,可以嗎?”
聞哲哈哈一笑,說:
“這個世界上,誰會不想同您做朋友呢?我不是不愿意,而認為您并沒有把我當朋友?!?p>“聞市長這是什么話?”
“您想想,要是你們同東望市是簽了正式的合同,按照貴公司的行事風格,一,是會在你們維多利亞的亞太總部、或者在四九城的大陸總部、抑或者是在A省的省城,舉行盛大的簽約儀式。您還有A省的黨政一把手,都到場見證。二,要是真的簽了正式協議,早就在各大媒體正式官宣了,可到目前,只有東望市對外公布,難道這不奇怪么?三,要是正式簽訂了,現在在歧縣市也不會有三四個省市的招商人員云集吧?
“張先生,我這個朋友可不夠格喲,是不是?”
張鶴壽的臉微紅,淡然笑道:
“聞市長好口才、好腦筋。但到目前為止,東望市的可能性是最大的,別的地方的引入,勢必會增加競爭成本了。”
“哈哈,張先生說笑了。為了這個千億級別的項目,不要說增加成本,哪怕地方財政連續幾年赤字,也是值得的吧?
“張先生,即使我們長寧市失敗了,您也要給我們一個理由。我們輸在什么地方?”
張鶴壽:
“……”
“否則,我認為您沒有以誠待我?!?p>張鶴壽:
“……”
聞哲知道,張鶴壽對這個問題,肯定是有難言之隱的,就不再追問。
張鶴壽也是老練之極,指著那張條幅,說:
“聞市長既然說到‘以誠相待’,那恐怕要說清楚這個問題吧?”
“您要是想知道我是怎么得到您有這幅字的,我不能說,否則就是出賣朋友了。而且你放心,我們朋友絕對不會干傷害您的事。另外,我利用的目的,絕對是想增加能近親您的一些砝碼。如果因此冒犯了您,我現在向您道歉了!”
聞哲說著,起身向張鶴壽一鞠躬。
張鶴壽也忙起身回禮:
“聞市長都如此說了,我要再糾纏,就顯得不寬厚了?!?p>兩人坐下,聞哲才拿起那個銀質鍍金的煙盒,打開抽出一支市面上單包在上千元的煙,又用那個金質打火機點著了。吸了兩口,才笑道:
“今天也是開了眼界了。”
張鶴壽從聞哲對那塊國寶級的硯臺的態度,到現在吸煙的樣子,對開始對他高看一眼。他在官場上見過的大大小小、形形色色的官場不計其數。在財帛面前,或者貪得無厭、或者假裝清高、或者既要又要的,真是五光十色。
但聞哲并不掩飾自己的喜好,卻又能止于規矩不逾矩,就是有真性情的真君子了。
他也拿起茶幾上的雪茄,點上抽了起來。
“聞市長,那個同東望市簽的意向書,我們是有難言之隱的。恕不能如實相告。”
“謝謝張先生的坦誠。也就是說,我們長寧市,還是有希望的?!?p>張鶴壽苦笑的搖搖頭,說:
“也許,我們會放棄這個計劃,另做打算了!”
聞哲心頭一撞,他知道像張鶴壽這樣重量級的人物,說要放棄一個重大項目,說明是遇見了巨大的困難或者難以逾越的障礙了。
但知道,此時不是詢問的時機。
“那么,張先生,您今天叫我過來,自然是為了這張條幅了。那么,您能不能給我講講其中的原由?”
“什么原由,你在其中又看到了什么?”
聞哲給張鶴壽的茶杯倒了茶水,笑道:
“晚輩魯莽,您不要見慣才好?!?p>張鶴壽哈哈一笑,端起茶杯說:
“今天你我也算是投緣,不妨直說?!?p>聞哲笑道:
“張先生,我也看過幾本相書,就當我是擺攤看相的算命先生好么?”
張鶴壽更是有了興致,哈哈大笑,說:
“副廳級的算命先生,好,只有我老張有這個待遇。你只管說?!?p>“給您寫那篇《報任安書》的,是一位山西澤草縣西山鄉的姑娘。你們情投意合,一往情深。您至今沒有忘記她?!?p>張鶴壽的手一抖,熱茶灑在手上,竟然沒有知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