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邊的樓最小、卻等級最高,一般供副省級以上干部使用。但這個級別的干部一般是去四九城學習的,所以很少使用,只是在不定期的理論研討等形式學習時使用。平時完全封閉起來,就像現在一樣。
南面的大樓是縣處級干部培訓中心;西面的就是廳級干部的學習樓;而北面則是學歷教育使用的教學樓,規模最大。
四個區域的住宿生活、食堂等區域是絕對分開的,但教學、文體活動區域可以共用。但在安排上盡量避免重疊、交叉在一起。
聞哲這個班是全省地市副廳級干部的培訓班,這一屆人并不多,只有五十多人。住宿條件不錯,都是單人間,比賓館的商務間條件還要好。
聞哲打開學員花名冊看看,見這些同學都是來自全省的各個市、地區,都是常委或者副市長、副專員以上的領導干部。自己的年齡算是最小的之一,最大的是富陽地區的副書記潘正揚,今年 五十二歲,也是這個班的班長。
這種培訓班,說是來學習理論知識的,但大家的心思,除了學習,主要的心思,還是放在利用這個難得的機會上下左右的交流感情、交結關系。
聞哲的心思卻比別人復雜,他除了想利用這個機會多認識同學,彌補自己在官場時間短、認識同行少的短板。而更多的,是關注星云集團的項目走向;另外就是新區配備中層干部副職的情況,因為鄒輝明、周禮洪通報過來的消息,盧喚東已經在布局這些工作,卻沒有向自己溝通。
這讓聞哲很緊張。
所以他對在培訓班交結朋友并不熱心,相反有些反感。官場有什么真正的交結?都是權力與利益的平衡與交換罷了。你沒有相應的權力為基礎,沒有相關的利益做交流,就毫無意義。聞哲自然有他的權力,但同別人的權力沒有形成某種鏈條關系時,花太多的精力去交際,就很幼稚了。
不過,聞哲在班上還是有三五好友的,除了潘正揚,還有劉書堂、是新奉市的副市長、四十一歲;張春望、相鄰的安寧市的副市長,三十九歲。
這天晚飯散步回來,幾個人照例在潘正揚的房間喝功夫茶聊天。門一響,進來一人,是萬元市的副市長郭志高。郭志高三十七歲,這個年級能在省會城市當上副市長,雖然排名墊底,但仍然是牛逼無比的。
不過郭志高同聞哲這四個人卻不是課余的好友,說白了就是看不起這來自全省最落后的四個地區和市的人。尤其是聞哲,憑什么比自己還要小一歲,而且是市委常委、新區的工委主任。打聽了聞哲的背景,就更看不起他了。一個靠走捷徑、傍大佬上位的干部,能有多大的能耐?
郭志高推開門,倚在門框上,目光像帶著細針似的掃過房間里的四人。茶幾上的紫砂壺正冒著熱氣,潘正揚剛要起身給他挪位置,卻被他抬手止住了。
“潘班長這兒好熱鬧啊,”
郭志高的皮鞋在地板上敲出篤篤聲,停在聞哲對面的單人沙發旁,
“聽說你們在聊新區干部配備的事?巧了,我昨天剛跟組織部的老同學吃過飯。”
聞哲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青瓷杯壁傳來的溫度擋不住后頸泛起的涼意,他抬眼時恰好撞上郭志高眼底的譏諷。這人總是這樣,說話像拆禮物似的,非要把最鋒利的包裝紙甩到人臉上。
“郭市長消息靈通。”
潘正揚率先打破沉默,往紫砂壺里續著熱水,
“我們也就是瞎聊,畢竟都是基層出來的,對人事變動敏感些。”
他鬢角的白發在頂燈折射下泛著銀光,說話時習慣性地佝僂著背,像隨時準備接受指令的老科員。
郭志高嗤笑一聲,徑直坐到聞哲對面,二郎腿翹得老高:
“聞主任怕是急壞了吧?聽說盧書記都開始約談人選了,您這工委主任還被蒙在鼓里?”
茶香突然變得滯澀。劉書堂端著茶杯的手頓在半空,眼鏡滑到鼻尖也忘了推。他眼角的余光瞥見張春望正低頭研究茶盤上的水漬,喉結上下滾動著,像是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這兩人一個來自工業落后的新奉市,一個分管農業的安寧市,在省會副市長面前,連呼吸都透著小心翼翼。
“組織上有組織上的安排。”
聞哲的聲音比平時沉了些,他并深問郭志高的“組織部”的朋友是什么人,雖然他明白這是人在官場炫耀的資本之一。
“新區建設剛起步,關鍵是把項目落地,人事問題自有程序。”
他刻意加重“程序”二字,看著郭志高臉上的嘲諷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被冒犯的慍悻。
“程序?”郭志高輕蔑的笑道:
“聞主任當年從行長到副市長、到常委,用的又是哪門子程序?”
房間內一時沉靜。這些人起步都是在官場,從普通辦事員干起。雖然各有背景、人脈,但是始終在體制內運行。只有聞哲是半路殺出的“程咬金”,突兀的很。而且在這一班中,由于他身兼四職,就有些搶眼了。
聞哲對郭志高的來歷不是很清楚,但如此年輕做到省城副市長的位置,無論個人能力還是家世背景,絕對不能小瞧。
劉書堂推了推眼鏡,干笑著打圓場:
“郭市長說笑了,聞主任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長寧市在這一兩年的變化有目共睹。新區的發展也是指日可待呀。”
郭志高淡然一笑,并不說話。
潘正揚給郭志高續茶,笑道:
“郭市長啊,聞主任年輕有為,同你一樣,今后是你們的天下,要相互多提攜才是。”
郭志高淡然一笑,說:
“談不上什么相互提攜,畢竟有些人的路,不是我們能走的。”
說罷,起身出門。
劉書堂這才松了口氣,掏出煙盒的手還在抖:
“這郭市長…… 真是年輕氣盛。”
張春望說:
“這人有點來歷,他舅舅是朱惟森常務副省長,爸爸是省人大副主任……”
聞哲沒說話,頓時明白了郭志高對自己態度的原因。
他淡淡的笑了,潘正揚重新沏了壺茶,把新泡的碧螺春推到聞哲面前:
“聞主任,別往心里去。有些人就是這脾氣,沒壞心眼。”
聞哲又是一笑,有些人際關系,他沒有辦法解釋的清楚,也沒有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