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哲自己開著別克轎車,一路進入大院,衛兵只看看車牌號,簡單看看就放行。
天色已晚,天氣寒冷。顧凌風住的三號樓門前冷冷清清的,已經沒有了往日的車水馬龍。
聞哲吸一口氣,他推開那扇熟悉的大門。
空曠的客廳內已經像收拾了一番,裝飾的書畫、瓷器已經收了起來。顧凌風此刻正在寬大的沙發里坐著看報紙,黃瑞慶已經去扶云任代理縣長,此時在他服務的是省委辦公廳臨時調來的工作人員。
聞哲進門,顧凌風抬頭笑道:
“聞秀才來了?上二樓書房坐。”
聞哲無聲的跟在顧凌風后面上樓,進了書房。工作人員立即端來泡好的茶,才退了出去,關上門。
聞哲見檀木書架上,《資治通鑒》依舊保持著上次翻閱的角度,書頁微微卷起,仿佛還停留在某個重要的批注處。
書桌上,原本堆疊如山的文件已收拾得整整齊齊,唯有角落的相框還擺放在原位,一張是顧書記一家四口的合影,一張竟然是在秀水鎮處理群體事件的照片,顧書記在中間,聞哲在他身后半步站著。
“聞秀才,坐。”
顧凌風說著,見聞哲在看照片,笑道:
“還記得在扶云縣秀水鎮的第一夜嗎?你處置秀水鎮的爆炸事件的過程,讓我確定了你具有作為領導干部真正的內存素質。聞秀才,你要不斷修煉自己呀,任何時候都不要放棄。”
兩人完全沒有話別的那些情緒,仿佛是在漫不經心的隨意聊天。
顧凌風拿起桌上的一本大開本、厚厚的線裝書,遞給聞哲說:
“這本《資治通鑒選讀本》,我一直帶在身邊。你是博覽群書的人,別的書就不送你了。資治通鑒對你來說也不陌生,只是上面有許多我的批注,你沒有事時,可以結合原文讀一讀。”
聞哲忙起身,雙手接了過來。
翻開古色古香的封面,見扉頁上有顧凌風的題字:
“贈聞哲同志 —— 守正出奇,行穩致遠”。方正不茍,力透紙背。
“這里面記著我近十來年工作的心得,遇到坎兒時,就翻翻看。”
聞哲捧在手里,紙張特有的油墨香撲面而來,刺得他眼眶發酸。
往事如潮水般涌來。
“顧書記,我……”
話未說完,喉頭已被酸澀填滿,眼睛被淚水填滿。
顧凌風擺了擺手,從酒柜取出珍藏多年的茅臺、兩個青瓷杯。
聞哲忙攔過來打開,倒滿兩個杯子。
“當年你初來長寧,我就看出你眼里有火。”
顧凌風抿了口酒,微笑著說:
“聞秀才你要記住,權力是把雙刃劍,既能為民謀福,也能傷人傷己。這一路上,誘惑太多,陷阱太深,切莫丟了本心。”
“是,我會銘記在心的。”聞哲雙手捧杯,一飲而盡。
“你在新區工作,前期的人事而已對你還是有利的。但是喚東同志要有所更改,也屬正常,畢竟他是一把手。你要多忍耐、多配合、多相幫。在沒有大的原則性沖突的情況下,維護一把手的威信,是你應有的本分。”
“顧書記放心,我會做到的。”
“喚東同志自有他的優勢和特點,但同你相比,弱點也明顯,就是工作上不接地氣、形而上的東西多。你在這點上比他強不少,所以,抓項目、抓業績,既是你作為工委主任的本分、也是你顯示不同的亮點。閭丘書記最看重的,就是就是這些,你要好好展示出來。”
“我明白,我會盡全力做好的。”
顧凌風親自為聞哲倒了一杯酒,與他一碰,說:
“還有一個事,為什么要安排婁鋒這個人在工委。一是他四處鉆營,托關系托到很大的人物頭上了,二是把他從扶云抽出來,免得他對你掣肘。
“但是,你明白真正的意圖么?”顧凌風盯住聞哲的眼睛問。
聞哲茫然的搖搖頭。
“你讀過《左傳?隱公元年》中記載的 “鄭伯克段于鄢” 的故事么?”
聞哲一愣,馬上領悟過來了。這是《左傳》上記載的一段著名的權力斗爭的經典案例。
春秋時期,鄭武公娶了申國的女子武姜,生下兩個兒子:長子鄭莊公、次子共叔段。武姜因生莊公時難產,對他心生厭惡,反而偏愛小兒子共叔段,多次請求鄭武公廢長立幼,但武公始終沒有同意。
鄭莊公即位后,武姜首先要求將鄭國的富饒的大城市 “京”封給共叔段,莊公雖心知不妥,但最終還是答應了。共叔段到了京地后,做了許多犯禁的事,已經威脅到國家安全和君主地位。大夫祭仲向鄭莊公進諫勸阻,莊公卻回答:“姜氏欲之,焉辟害?”(意思是 “姜氏想要這樣,我怎能避開禍患呢?”)故意縱容共叔段。此后,共叔段不斷擴張勢力,大臣多次勸莊公采取行動,莊公卻說:“多行不義,必自斃,子姑待之。”(“不義的事情干多了,必然會自取滅亡,你姑且等著看吧。”)共叔段錯誤的判斷了形勢,認為莊公不敢對付他,做好了軍事準備,襲擊鄭國都城。莊公得知確切日期后,說:“可以了。”隨即討伐京地,共叔段兵敗身滅。
“就是怎么處置婁鋒這個人,你根本不用擔心。婁鋒私欲太重,沒有底線。而且同時投身到幾個人門下,其實結果就是誰也不會真的給他當‘背板’的。所以,只要他不觸犯你的底線,你就放著不要動他,因為現在的形勢下,沒有必要為這些事消耗精力。
“但是,一旦他要無休止的冒犯你、或者同別人聯手對付你,你就可以毫不留情的處置他!而且,如果別人幫他,也脫不了干系!洪學虎同志調任省JW三室主任,他掌握了婁鋒的情況,你隨時可以啟用。”
“是,我明白了。”聞哲這才明白,婁鋒其實是顧凌風留給他的“祭品”。
顧凌風拍拍他的肩膀,笑道:
“你已經成熟起來了,我比較放心。還有一點,就是今后要更頻繁的拜訪安老,還有上次在四九城我帶你走的那些老同志,你自己要多跑、多匯報。”
又喝了幾杯酒,聞哲還是說不出告別的話,只能抱起書,起身告別。
顧凌風微笑著相送。
聞哲走了幾步,突然轉過身來,雙膝一曲,在地毯上跪了下去,不等顧凌風反應過來,聞哲俯首在地上磕了三個頭,抬頭時,眼眶里滿含淚水。
“顧書記,您對我的恩德猶如再生父母!今后,只要您需要,隨時召喚,無論何地,我聞哲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顧凌風是泰山崩于前而不變色的人,見聞哲至誠發自內心,也不禁眼眶一紅,忙上前一步,拍拍他的肩膀,讓他起來。
“你已經成熟起來了。多的話也不需要我交待,我就送你一句話,平時努力工作,按你的風格而行,公心待人、公正對事。但是,在關鍵時刻,就不要怕與人撕破臉!我會時刻關注你的。”
窗外不知何時下起雨來,雨點噼里啪啦敲打玻璃,為這場告別增添了幾分凄涼。
聞哲頭也不回的走出別墅,汽車緩緩啟動,輪胎碾過濕漉漉的地面,濺起朵朵水花。
車開出常委別墅區,來到一處僻靜的地方,聞哲停下車,無聲的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