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主任。”
聞哲進門,輕聲開口。
傅遠華從辦公桌后站起,臉上帶著慣有的溫和笑意,說:
“聞哲同志,再次恭喜你的當選。來,坐。”
他指了指窗子的沙發,引著聞哲坐下。
秘書進來,給聞哲倒了杯茶,傅遠華擺手說:
“不是有我老家寄來的高山云霧茶嗎?給聞市長泡一杯來。”
聞哲笑著忙道謝。
“謝謝傅主任的鼎力支持,讓大家心服口服。我一定恪盡職守,努力工作,爭取不負您的期望!”
傅遠華擺擺手,說:
“這是我的本分。”
兩人的話只能說到這個份上,一切盡在不言中。
“傅主任,今天上班,我要先向您匯報一下工作思路,也要征求一下您對政府工作的意見和建議。下午開市長辦公會,我也好傳達工、落實一下。”
傅遠華仰天一笑,說:
“聞市長客氣了。”
聞哲還是把市政府領導班子成員的分工,簡略的介紹一下。
傅遠華聽的認真,微笑著說:
“很好,人盡其才嘛,很好。”
聞哲知道,傅遠華馬上就要退到市政協去,他真誠的說:
“這些同志的情況,有的我了解一點,有的根本不了解。您是老領導,還希望多指點一下。”
這話的含義,只有兩個人心里清楚。聞哲的意思,是問傅遠華在市政府班子中,有沒有親近的人,在分工上有沒有什么要求。他會盡力的、在可行的范圍內滿足。
傅遠華對聞哲讓了一下茶,沉吟片刻,說:
“聞市長有心了,謝謝!我對這個分工沒有什么建議。不過,對代表們的一些意見、還有對一些干部的事,還是想講一嘴,當然,只供聞市長參考而已。”
聞哲坐直了身體,恭敬的說:
“太好了,請您指教。”
傅遠華起身,從辦公桌的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遞給聞哲,說:
“這是本次人代會代表提出的建議和批評,一共三百二十六條,我讓辦公室分了類。其中民生類的就占了一半還多。你看,這幾條是關于老舊小區電梯加裝的,這幾條是關于農村醫保報銷的,都是百姓最關心的事。”
聞哲接過文件,只見上面用紅筆標注了“緊急”“重點”等字樣,每條建議后面都有傅遠華的親筆批注。
他翻到其中一頁,看到一條關于西城區養老站建設的建議,落款是沈履霜老先生。
“謝謝您,傅主任。這些建議太寶貴了,我回去后立刻安排專人梳理,逐條落實。爭取一周內有一個答復。屆時,也可以讓相關分管市政府領導和部門負責同志,一起接受代表質詢。”
聞哲將文件放進提包,“辦公會上我也會強調一下,六月底前要落地八項民生實事,其中就有養老站建設和老舊小區改造,正好和代表們的建議對上了。”又把自己要搞的大興調查研究之風的想法說了。
傅遠華點點頭,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說:
“大興調查研究之風的思路很好。如果需要,我這邊可以組織部分代表參與調研,既當監督員,也當聯絡員,把基層的聲音直接反饋給市政府。”
“那太好了!”
聞哲眼睛一亮,說:
“我正愁調研時聽不到真實聲音,有代表們參與,就能避免‘干部說好不算好,百姓說好才是好’。”
傅遠華笑了:“你能想到這一點,說明你明白‘權力來自人民’的道理。記住,政府工作要向人大負責,接受人大監督,這不是形式,是規矩。”
聞哲點點頭,又問:
“傅主任,您說對干部的事也有些建議,是什么?”
傅遠華停頓了一下,笑道:
“對干部的選任和評價,更多的是光書記和組織部門的事。我只是想敲敲邊鼓,說說一些收到的反映。”
他沉吟一下,又說:
“顧凌風書記主持長寧工作時,花了老大的力氣搞了自貿區,本來有一點起色的,可惜顧書記就調走了。目前,這個自貿區的情況,用糟糕二字不足以形容呀。聞市長,政府雖然不管干部的考核、選拔,但是有些干部的不作為,我想應該納入政府的考核的。作為一個重要的參考系數嘛,提供給光書記和組織部門。”
聞哲不動聲色,說:
“傅主任有所具體的指向嗎?”
傅遠華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茶蓋輕輕磕在杯沿上,多了些沉郁,說:
“聞市長,不瞞你說,我對自貿區是有感情的。當年顧凌風書記牽頭籌建時,我是人大這邊的主要協調人,我們一起跑省廳、對接專家,熬了多少個通宵才定下‘開放先行、貿易為本’的調子。那時候我們盼著什么?盼著它能成為長寧的‘金鑰匙’,打開對外的大門,讓本地的農產品能順暢出口,讓外地的優質企業能安心落地,更讓周邊的老百姓能靠著這個平臺多掙點錢。”
他將茶杯重重放在茶幾上,說:
“可現在呢?劉明亮同志來了以后,調子全變了。去年春天,城南有家做竹編工藝的老廠,想通過自貿區對接東南亞的采購商,樣品都送出去了,就卡在報關流程上。老板跑了七趟自貿區管委會,每次都被辦事人員以‘系統升級’、‘資料不全’搪塞,最后訂單被鄰市的企業搶了去。那老板找到代表哭訴時,手里還攥著皺巴巴的報關單,你說寒心不寒心?”
“這還不是最糟的。”
傅遠華起身,從辦公桌抽屜里翻出一張泛黃的報紙,上面是自貿區成立時的頭版報道,標題醒目,“長寧自貿區:以貿易興市,以開放惠民”。
他指著報道里的規劃藍圖,說:
“聞市長,你看這里,規劃了跨境電商產業園、外貿服務中心,還有面向市民的進口商品體驗店。可現在呢?跨境電商產業園里全是些高能耗的小作坊,外貿服務中心一周開不了三天門,進口商品體驗店早就改成了建材市場。這哪里還是自貿區?分明是個掛羊頭賣狗肉的工業園!”
說到激動處,傅遠華的聲音都有些發顫:
“我的期望不高,就想讓它回到該有的樣子。第一,得把‘貿易’的本分給拾起來,砍掉那些污染大、沒前景的工廠,重點招引跨境電商、國際物流、外貿代理這些真能做貿易的企業;第二,服務得跟上,別讓企業再跑斷腿,報關、審批這些流程得簡化,要讓人家覺得來長寧自貿區辦事省心、放心;第三,得讓老百姓嘗到甜頭,哪怕先把進口商品體驗店恢復起來,讓大家能買到實惠的進口貨,讓周邊農戶的蔬菜水果能通過自貿區賣個好價錢,這才是顧書記當年建自貿區的初心,也是我一直盼著的事啊!”
他喘了口氣,平復了情緒,又恢復了往日的溫和:
“聞市長,我知道劉明亮同志來歷,這話我說出來有些越界。但我是快要退的人了,不求別的,就想在退休前看到自貿區能真正為長寧做點事。你搞調研是好事,要是需要人大這邊出力,無論是組織代表座談,還是調取過往的規劃資料,我都全力支持。”
聞哲心里徹底亮了。傅遠華這是幫他鋪了一條“合規”的路,既避開了直接與光向陽在干部問題上對抗,又能用“工作問題”倒逼自貿區整改,甚至可能撬動劉明亮的位置。
“謝謝您,傅主任。這份材料和您的建議,對我太重要了。我下午開辦公會時,就把自貿區調研的事定下來,下周一開始,先從企業走訪和流程核查入手。”
傅遠華也跟著起身,拍了拍他的胳膊:
“不用謝我,我只是做了人大該做的事,替百姓監督,為政府分憂。你記住,只要是為長寧好、為百姓好的事,人大這邊,永遠是你堅實的后盾。”
告辭出來,聞哲上了車回政府大樓。他看了看車窗外依次閃過的市委大樓、人大大樓,心里突然涌起一陣焦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