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個下午,辦公室的門開了又關、關了又開。進進出出的十分繁忙,市市場監管局王局長、商務局劉局長等十幾位官員陸續進來。聞哲對每個人都先提及書院街的故事和貺老等老領導的殷切期望,再送上詩稿共勉,而后才布置具體工作。
副市長兼公安局局長張志原,也到了聞哲辦公室。
聞哲對他,沒有對下面的處級官員隨和,板著臉只看看他,再示意他坐下。
張志原沉默片刻,才說:
“聞市長,高天虎犯罪團伙囂張到如此局面,我是不可推卸的責任的。請聞市長批評、處分。”
聞哲已經同光向陽書記達成了要“動”張志原的一致意思,但究竟用什么方式,還沒有決定。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張志原。
“高天虎是長寧本地人,前些年一直的萬元、平城、德宜幾個地方發展。以前顧書記在長寧,對社會治安管的比較緊,所以沒有他的發展空間。他是近兩三年才回長寧……”
聞哲打斷了他的話,說:
“你不要講這些客觀因素,要反思你和你們公安系統的責任!”心想這個張志原是不是昏了頭,拿這樣的事來比較前后任市委書記的工作,不是找不痛快?
“是,我應該深刻反省!”
“志原同志,你能主動找我談,這很好,我歡迎。一次不行談兩次,兩次不行談三次。總之,把問題說清談透,才能真正有作用。但是,我作為市政府的班長,還是要鄭重的提醒你一句,你同高天虎之間有沒有違法違紀的交往,你自己心里很清楚。高天虎現在被省廳、市局聯合專案組控制,相信許多問題會水落石出。志原同志,我不希望看到我們班子有同志因此出問題。有什么問題,你要想清楚,向組織說清楚。我也先同你找個招呼,這段時間,市局的工作就交給童葦同志去管,你的精力一是放在你分管的其他事情上,二是要對自己主管市局的工作進行反思。”
張志原臉色發白,又變灰,最后一片黑紅。
聞哲已經知道他有巨大的心理壓力,嘆了一口氣,丟給他一支煙,說:
“志原同志,你要想好了想清楚了,我隨時歡迎你談,現在談也可以。”
張志原猶豫了一下,勉強笑笑,說:
“謝謝您,聞市長,謝謝您的關心。我再理一理自己的思路,還有近兩三年的工作,爭取忙向您、向市政府做一個總結匯報。”
“那好,我等著。”
張志原起身,步履蹣跚的走了。
到了下班的時候,聞哲有些疲倦的靠在辦公椅上,煙灰缸里已經堆滿了煙頭。他對進來的梅江濤說:
“明天開始,不要安排這樣的接待了。要是張志原副市長找我,隨時安排。”
梅江濤邊收拾邊說:
“好的。這些領導也真是,平時跟高天虎走那么近,現在倒怕沾一點邊。”
聞哲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他們怕的不是沾邊不沾邊,而是怕影響自己在官場的前途。”他拿起魏敬武留下的憑證,又瞥了眼桌上的詩稿,嘴角勾起一抹深意,說:
“不過也好,借著高天虎的案子敲敲警鐘,再用老領導的詩和書院街的例子提醒他們不忘初心,比說多少大道理都管用。”
梅江濤看見聞市長的臉,竟然有罕見的落寞、孤獨的表情。像一個凌絕高頂、俯視蒼生的神,也會生出的孤獨感。他知道,有那么多大小官員出席高天虎的開業儀式,是讓聞哲意料之外,也感到無力的。
梅江濤說:
“聞市長,這也沒有什么。那些人,只是趨利趨名而已。不知道您七年前看過沒有看過蔡申中的鴻遠集團成立十周年的慶典?還是在省電視臺一號演播大廳搞的,比央視春晚還熱鬧、盛大。”
聞哲點點頭,笑道:
“瞟過一眼。”
梅江濤也笑道:
“我記得有一個節目,陣容龐大,有十位在全省、全國都有名的主持人、老演員聯袂朗誦的長詩‘十年鴻遠頌’。他們個個像打了雞血一樣,亢奮的不得了,有人說簡直像吸了毒。”
聞哲哈哈一笑,說:
“我就記得這個節目。那么多德高望重、號稱德藝雙馨的老主持人、藝術家,簡直是聲嘶竭力的,哪里叫朗誦?我當時也是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呀。臺下參加的官員也不在少數呀。”
梅江濤笑道:
“所以古人說‘千里做官只求財’。您要求有些人同您一樣的志存高遠,很難的。”
聞哲看看梅江濤,知道他在勸慰自己,也笑了,滾了一支煙給梅江濤,說:
“不會抽也抽一支。省得安琪經常說我,‘人家梅主任都不抽,你當市長的怎么不帶好頭?’”
梅江濤一笑,從聞哲手里接過打火機,先給聞哲點了,自己也點上。
聞哲瞇著眼睛說:
“唉,我知道自己在某種程度上,是一個理想主義者。而從古至今,古今中外,理想主義者往往是寸步難行的,甚至是悲情的。”
梅江濤忙說:
“但您今天的做法就很靈活,很變通嘛。”他一說出口,就知道自己的語氣不對,像是在評判領導的工作方法。
聞哲卻不介意,說:
“我也想過。畢竟同道人和同路人,不是完全一回事。我們干一件宏大的事業,不能苛求所有干工作的人,都是志存高遠。有的,只是來掙口飯吃的,所謂謀生而已。能要求他們同道、甚至是殉道嗎?怎么可能!”
梅江濤說:
“就像許多宗教,真正信教的少,依附宗教某生的、甚至是發財的不少。”
聞哲的臉冷了下來,說:
“但在我們這里,謀生沒有問題,如果求財,就是一條死路了!”
這時,齊童葦的電話打了進來,聲音里帶著興奮:
“聞市長,‘瘋狗強’招了,供出好幾個保護傘,其中就有茅為居的具體受賄記錄!”
聞哲坐直身體,眼神重新變得銳利:
“好!按計劃審訊,證據固定后立刻移交檢察院。至于今天這些說情的人,”
他看著窗外漸暗的天色,“沒犯錯的,愿他們守住詩里的初心;犯了錯的,躲得過今天,也躲不過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