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院街改造工程招標塵埃落定,中標單位是省古建筑研究院聯(lián)合蘇州傳統(tǒng)營造技藝工作室的聯(lián)合體,金浩、張磊等人的圖謀終未得逞。
這里有個插曲,杜芳霖在省城萬元參加全省文旅產(chǎn)業(yè)發(fā)展工作推進會時,并沒有像光向陽書記擔心的那樣,會被金浩、張磊、劉峰濤等“衙內(nèi)”的后臺的“圍毆”。相反,杜芳霖已經(jīng)準備應付的幾個省里的“大佬”,對她卻分外的客氣。
因為開會的當天,金浩、張磊、劉峰濤等七個“衙內(nèi)”,全部被省廳經(jīng)偵總隊叫去,說是配合調(diào)查。而漢斯和其所在的萊茵資本投資,也當天致電自貿(mào)區(qū)工委,撤回其所有的訴求。
聞哲也接到了省委辦公廳的通知,告知全國著名古建筑專家梁林先生,受貺老等老領導舉薦,專程來長寧考察書院修復與古建保護工作。
聞哲早就知道梁教授的大名,只是無緣相見。聞訊大喜,忙約好魏敬武同自己一起去陪同梁教授到書院街走訪。
周三清晨,秋陽正好。長寧書院的朱漆大門剛敞開半扇,聞哲與魏敬武已等候在門旁。他們身后,是指揮部的十幾個工作人員,還有省市來參與書院街修復的十幾位專家。大家都十分期待見到梁林教授。
魏敬武手里拿著一本泛黃的《長寧書院修繕錄》,那是他從家族舊藏中翻出的珍品,里面詳細記載了清道光年間書院大修的工匠名錄與工藝細節(jié)。
“聞市長,梁先生可是古建界的‘活字典’,尤其對宋代書院規(guī)制和南方排水系統(tǒng)有深入研究。
聞哲笑道:
“是呀,大專家、大學者。名字也大氣,‘梁林’,就是集梁思成、林徽因的才華于一身呀,不得了、不得了!待會兒我們可得多聽少說。”
聞哲雖然是開玩笑,可眼神里滿是對專家的敬重。他這段時間扎根書院街,跟著古建師傅學了不少門道,越發(fā)明白“專業(yè)的事得交給專業(yè)的人”的道理。
這時,梅江濤小跑過來,邊說:
“聞市區(qū),魏主任,來了、來了。”
只見一輛黑色轎車緩緩停在巷口。車門打開,副市長江壯首先下車,接著是一位頭發(fā)花白、精神矍鑠的老者走下來,身著古銅色的唐裝,手里提著一個裝滿圖紙的帆布包,正是梁林先生。
他未等眾人寒暄,目光已落在書院門前的石獅子上,伸手輕撫獅身的卷毛紋路,不理會大家,先俯身仔細看了,竟然又從提包里掏出一個小盒子,找開,從盒子里掏出一個放大鏡,又用放大鏡看了一會兒,臉色欣然,帶著笑,像是自言自語的說:
“北宋獅形,南宋補刻,這紋路的刀法斷不了。好、好、好!保護的太好了。”
聞哲忙上前躬身致意,說:
“梁先生,一路辛苦。長寧書院、書院街能得您指點,是我們的榮幸。”
江壯忙目前介紹說:
“梁老,這位是我們聞市長。”
梁林只是對著聞哲稍一點頭,又擺擺手,像是說不要打擾他的思路,視線掃過門前的青石板路,說:
“聞市長,我們先不急著進去,咱們站在這兒,就可以看到這書院的風水布局。”
聞哲一笑,他知道梁林是“書癡”級的人物了,外界的人事可能不太會放在心里,才不管你什么市長不市長,他永遠是在按他自己的喜好與節(jié)奏生活。
聞哲忙笑道:
“好好,我們也一起聽聽您的高見,從風水的角度來看看書院。”
梁林很滿意聞哲的態(tài)度,又多看了聞哲幾眼,就指著書院大門正對的遠山,說:
“你們看,那座文筆峰正好與大門中軸線對齊,這是‘筆架朝門’的格局;再看門前這條文星巷,蜿蜒似墨汁流淌,匯入院前的半月池,形成‘墨池映峰’之勢。北宋建院時,定是請了高人堪輿呀。這個地方選的,正如古人詩句所說,‘臺接衡皋麓,幽深別有天。’好、好!”
魏敬武連忙翻開手中的修繕錄,遞給他,說:
“梁先生所言極是!這半月池在道光年間重修過,錄中記載‘池底鋪鵝蛋石,呈北斗七星狀,引山泉注入,常年不涸’。”
他又指著池邊一塊刻有“泮水”二字的石碑,“這池也叫泮池,古代學子入學要行‘泮水禮’,池邊的石板縫里,至今還能找到當年學子丟下的銅錢。”
梁林點點頭,隨眾人跨進大門,目光立刻被“道貫古今”石牌坊吸引。
他繞著牌坊走了一圈,手指叩擊坊柱的青石,說:
“這牌坊用的是贛東青石,質(zhì)地堅硬耐潮,難怪歷經(jīng)六百年風雨仍完好。你們看這斗拱結構,沒有一顆鐵釘,全靠榫卯咬合,這是宋代‘抬梁式’構架的典型特征,比湘省岳麓書院的‘一貫坊’更顯古樸。”
聞哲說:
“梁先生,我們計劃修復牌坊兩側的碑廊,之前清理時發(fā)現(xiàn)幾塊殘碑,上面有周敦頤《太極圖說》的殘字,您看是否有修復價值?”
“當然有!”梁林眼睛一亮,說:
“岳麓書院藏有周敦頤手跡碑,但長寧這幾塊是同時期刻石,更具史料價值。修復時切記‘修舊如舊’,殘字不要強行補刻,用朱漆標注即可,保留歷史的殘缺美。”
他走到碑廊前,蹲下身查看地基,抬頭對大家說:
“這地基用的是‘三合土’,由石灰、糯米漿、黃土混合夯實,比現(xiàn)代混凝土還耐用,書院能留存千年,根基打得牢是關鍵。”
一行人穿過明倫堂,來到后側的仰止閣。憑欄遠眺,江水如帶,閣前的古柏蒼勁挺拔。
梁林望著閣內(nèi)的木質(zhì)梁柱,伸手觸摸柱上的木紋,感慨的說:
“這是楠木柱,北宋原物,你看這柱礎,是‘覆盆式’,刻有蓮瓣紋,和岳麓書院的‘石墩柱礎’不同,更具江南水鄉(xiāng)的靈秀。”
這時,梁教授才從自己的世界中走出來,笑著在江壯副市長的介紹下,同聞哲、魏敬武等人一一握手。
聞哲說:
“梁教授,您能親自來指導,真是我們長寧的福氣。貺老推薦您時,就說了一句‘非君莫屬!’”
梁林可能是聽慣了別人的溢美之詞,并不以為意。他又看了幾眼聞哲,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隨即掠過肩頭,似不經(jīng)意般笑道:
“聞市長面相開闊,額角隆起,是藏鋒聚氣之相,難怪能在書院街改造這樣的難事上舉重若輕。”
聞哲也沒有在意,這話卻聽得魏敬武一愣,剛想追問,梁林已轉(zhuǎn)而指著江水,說:
“長寧書院最大的特點,就是‘山環(huán)水繞,文氣內(nèi)斂’,不像北方書院那般雄渾,卻多了幾分‘藏鋒守拙’的韻味。”
魏敬武接口道:“梁先生說得對!我祖父曾說,抗戰(zhàn)時日軍想拆書院建炮樓,卻發(fā)現(xiàn)閣內(nèi)梁柱相連,牽一發(fā)而動全身,最后只能作罷。這木結構的整體性,真是古人的智慧。”
正午時分,眾人在書院齋堂用餐,席間話題自然轉(zhuǎn)到了書院街的改造。聞哲提起老街的排水系統(tǒng)暴雨天也從不積水,梁林立刻來了興致:
“我這次來,除了書院,最想看看的就是你們說的宋代地下排水系統(tǒng)。贛省的虔州的福壽溝我研究了三十多年,長寧的系統(tǒng)能沿用至今,也定有其獨到之處。”
吃完飯,聞哲知道梁林抽煙,就陪他走到仰止閣外的古城墻上吸煙,梁林又看了看聞哲的面相,似乎想說什么,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