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云鶴一聽,立即起身離座,舉起茶杯,說:
“聞市長此言可謂黃鐘大呂,壯哉善哉!請恕老夫失禮了!”
聞哲一笑,說:
“大師客氣了。您的著作《易經通解》,我可是在大學時就認真拜讀過的。雖然只是一知半解,但從那時我就仰慕大師的博學、風采。今日得見,也是平生這快事。大師請坐。”
王玉見他們前一刻還劍拔弩張的樣子,這一時卻是風輕月霽。就笑道:
“你們呀,都是高人好莫?”
聞哲笑道:
“王總說大師幫了她的大忙,其實好是幫了市政府的忙了。”
周云鶴笑道:
“其實書院街的居民的想法,也是絕大多數人的想法。世代在此安生,又怎么會輕易挪動?雖然眾人都喜歡說‘樹挪死、人挪活’,可是一旦要真的動一動,又有幾個人心甘情愿的動?”
聞哲說:
“所謂上者與下者不移,就是這個道理吧?”
他并不想繼續說這個話題,又說:
“我久仰大師的書法造詣,今天見面,也是緣份,望大師能賜我墨寶。”
周云鶴笑道:
“適才是見了聞市長所書‘點石’二字,有感而發。古人喜歡將字跡與胸襟、志向、仕途綁定,就形成了類似相面‘觀形斷性’的邏輯,就是通過筆墨的形態、布局、氣韻等特征,評判寫字人的胸襟、志向與仕途潛力。我是看了聞市長的幾幅字,才有了興趣。請聞市長恕我唐突了。”
聞哲一笑,說:
“古人確實有觀字跡辨胸襟開闊、章法疏朗不局促,從而就像相面看天庭是否飽滿來判格局。字的整體布局若疏朗有致,字距、行距寬舒不擁擠,無拘謹緊縮之態,便說明書寫者心胸豁達,不糾結于細枝末節。反之,字跡密密麻麻、筆畫相互纏繞,則被視作胸襟狹隘、格局受限。比如‘人’字撇捺夾角開張舒展,便常被解讀為書寫者大度包容。”
周云鶴有些意外的看看聞哲,知他讀書多而龐雜,說:
“聞市長好學問呀。的確,我在王總這里看了不少你寫的字,筆勢從容無滯澀,從相面講,神色舒展為心境平和之相,寫字若筆鋒流轉順暢,提按轉折自然從容,即便寫急促的行書也無慌亂之態,如米芾的字筆勢奔雷卻章法不亂,就體現出書寫者能容筆墨收放的開闊胸襟,不會因瑣事煩憂而亂了方寸。而筆畫僵硬、頻繁卡頓的字跡,則被認為是內心郁結、氣度不足的表現。
“而從筆墨看志存高遠,線條勁健有張力。如同相面觀骨骼挺拔判人風骨,字跡的線條若遒勁有力、剛健不軟塌,筆畫如勁松立峰,便暗示書寫者有堅韌意志與高遠志向。比如寫楷書時橫畫如長虹臥波、豎畫似鐵柱擎天,落筆沉穩且力道貫通,這類字跡常被視作書寫者不甘平庸、有遠大追求的體現。而字體奇崛則藏氣象,相面中眉骨、顴骨的獨特長勢會被視作不凡之相,寫字若結體在穩妥基礎上見奇崛,既符合法度又不流于俗套,比如鄭板橋的‘六分半書’打破常規,字的結構錯落卻自有章法,便透著書寫者不隨波逐流的品性與超脫世俗的志向。而一味呆板模仿、無絲毫新意的字跡,則被認為是胸無大志、甘于平庸的表現。”
聞哲說:
“大師才是高論,我是受教了。”
周云鶴又說:
“書法講究氣韻生動。若一幅字通篇氣韻連貫,無匠氣、俗氣,如王羲之《蘭亭序》那般思逸神超,便說明書寫者內心有高雅追求,志不在柴米油鹽的瑣事,而是有更宏大的精神向往。而憑字跡也能斷仕途高升。”
王玉在一旁泡茶,聽的頭暈也聽不出個頭緒,但聽周云鶴說“而憑字跡也能斷仕途高升”,不禁來了興趣,忙問:
“大師,看一個人的字,也能看出到底能當多大的官么?”
“呵呵,字體端正合規矩,相面中五官端正、比例協調被視作富貴之相,寫字若字體端正工整,尤其楷書筆法嚴謹、結構對稱,無歪斜潦草之態,便被認為書寫者做事嚴謹、恪守禮法,適配官場的規矩與秩序,易獲上級賞識。我們看古人科考的館閣體雖略顯刻板,但因工整規范,也被視作適配仕途的字跡風格。氣韻雍容含貴氣的人,相面一般是氣色紅潤判運勢順遂,字跡若整體透著雍容沉穩的氣韻,墨色飽滿均勻,無枯槁暗淡之態,章法莊重和諧,便被解讀為有官運之相。就像古代高官的題字多為端莊大氣之體,筆墨間的沉穩感被認為是仕途安穩、能擔重任的體現。”
王玉心里歡喜,起身說:
“我去給你們準備點宵夜吧。”就開門出去。
聞哲笑道:
“西漢揚雄說,‘書,心畫也’,此為‘字如其人’觀念的源頭。它提出筆墨留下的軌跡是書寫者內心世界的真實外化,通過字跡可窺探書寫者的內心狀態,進而感知其氣度。古代還說,‘書,如也。如其學,如其才,如其志,總之曰:如其人而已’,全面闡釋了書法與人格的關聯,認為書法能體現人的學問、才情和志向,最終歸結于人格本身。”
周云鶴點頭說:
“宋代黃庭堅說,學書須要胸中有道義,又廣之以圣哲之學,書乃可貴。認為書法的價值離不開書寫者內心的道義修養和淵博學識,若缺乏這些,即便筆墨技巧再高,作品也難有高雅氣度,這也說明字跡的格調能反映書寫者的學識與格局。
“今日想見見聞先生,是見到‘點石’二字不凡,剛剛王總又讓我看了你的手跡,更是感覺與眾不同。”
聞哲擺手笑道:
“這就過譽了。我的字我清楚,工整規矩而已,還有就是手寫心動。要說多高明,遠遠談不上。”
周云鶴哈哈大笑,說:
“若單論筆法,書法只是一門技藝而已。聞先生說的‘手寫心動’最是要緊。就論‘點石’二字,‘點’字飽滿圓潤,落筆沉穩卻不凝滯,如墜石入潭般有分量卻無局促感,‘石’字則橫畫舒展、撇捺豎畫開張不拘謹,兩字間距疏朗、搭配和諧,便視作胸襟豁達之相。就像相面看‘眉宇開闊’判格局,二字無縮手縮腳之態,暗合書寫者能容事、不糾結,待人處事有大氣度,不困于細枝末節。 ,整體給人舉重若輕之感,足顯聞先生心胸通透,能以從容心態應對世事,有海納百川的隱性氣場。
“二字氣韻,聽說這個名字也是聞先生所取,應該是取點石成金之寓意,力道貫通,筆畫剛健不軟塌,便暗合以微力啟大勢的志向。如同相面觀骨相清奇以判不凡,足見聞先生不甘平庸,有化平凡為神奇的抱負,志在突破現狀、成就一番事業。”
聞哲笑道:
“大師高論,我不能辯。但大師期許過高,我不能領。只能謝謝大師的獎掖了。”
周云鶴也笑道:
“你我萍水相逢,自是機緣。但能否再有此機緣,就難說了。”
聞先生,你內心有高雅追求,志向不止于眼前得失,而是有更長遠的格局,如‘以石為基,點化天地’般的遠大抱負。‘點石’二字透著穩扎穩打、厚積薄發的氣場。聞先生,這是暗合仕途順遂、步步高升的征兆。”
聞哲給周云鶴倒了茶,舉起自己的茶杯一敬,笑著:
“雖不能如大師所言,但愿從大師所激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