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點半，省委大院，被一層薄雪覆蓋得嚴嚴實實。
聞哲站在辦公樓前的雪松旁，哈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瞬間消散。手里的公文包沉甸甸的，裝著龔修仁連夜整合的證據卷，每一頁都浸透著專委團隊的通宵心血。
“聞哲同志，顧書記在辦公室等你。”省委辦公廳主任趙立群快步走來。
三樓東側的書記辦公室里，暖黃的燈光驅散了寒意。顧凌風書記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手里捏著那份加密上報的錄音文字稿，老花鏡架在鼻梁上，眉頭微蹙。見聞哲進來，他抬手指了指對面的座椅。
聞哲接過趙立群遞來的茶杯，茶湯的溫熱順著指尖蔓延到全身。他將公文包放在桌角，沒有多余的寒暄：
“顧書記，所有證據都已核實。茅云天的錄音清晰記錄了陳勁指使他銷毀賬目，還明確提到‘李省長那邊已經打過招呼’；我們查到李敬前上周曾三次致電海發銀行李行長，通話時間都在審計組進駐前兩小時內；至于明天的‘請愿’，帶頭的五人都是陳勁催收隊成員的親屬，每人提前收到了三千元‘誤工費’。”
顧凌風放下手中的文稿，說：
“敬前同志昨天深夜給我打了電話，說你同意給他三天時間協調紓困貸款，你的這個處理很穩妥。”
顧凌風又一笑，說：
“這說明你聞秀才現在處理問題，能夠張馳有度、虛實結合了。不像從前，硬是要地錘子敲到底，哈哈。”
他頓了頓，手指輕輕敲擊桌面，
“但他沒說錄音的事，也沒提陳勁和李行長的關聯，看來他還在給自己留余地。”
聞哲心中一凜，顧書記的話點破了關鍵。
他補充道：
“李常務承諾明天撥付兩億元紓困貸款，由專委和市紀委共同監管。我判斷他一方面是想穩住工人情緒，避免激化矛盾；另一方面，也是想借著這三天時間，讓陳勁那邊銷毀證據、安排涉案人員轉移。昨晚我讓齊童葦盯著遼盛商貿的法人，發現他已經買了今早八點飛越南的機票，轉機目的地是南美。”
“跑得倒快。”
顧凌風冷笑一聲，拿起桌上的紅色保密電話，撥通了省公安廳指揮中心：
“我是顧凌風，立刻通知機場邊防檢查站，扣留遼盛商貿法人王海濤，配合經偵總隊調查。另外，讓經偵總隊同步查封遼盛商貿所有賬戶，搜查其辦公地點，務必找到紙質憑證。”
掛了電話，顧凌風的目光落在聞哲身上，帶著審視也帶著期許：
“你在長寧辦金融案時，就以‘快準狠’著稱，但這次在遼海，你學會了‘穩’，這很難得。省委派你去遼海，不是讓你當孤膽英雄，是要你既能查清案子，又能穩住大局。李敬前的顧慮有他的道理，五萬工人的飯碗不能砸，但絕不能用‘穩定’當擋箭牌，包庇涉案人員。”
他將那份海發銀行重點貸款清單推給聞哲：
“這份清單我看過了，標注的疑點項目都很精準。你就按李敬前說的，搞‘精準核查’，但不是暫停，是換種方式，審計組兵分兩路，明面上盯著重機廠的技改資金流向，暗地里抽調骨干核查清單上的疑點項目，特別是五年前那筆給觀瀾書院的‘文化產業貸款’，我總覺得不對勁。”
聞哲立刻領會了顧書記的深意：
“您是懷疑那筆貸款是陳勁用來打通關系的‘敲門磚’？”
“可能性很大。”
顧凌風點了點頭，“觀瀾書院注冊的是民辦非企業單位，卻能拿到八千萬元的銀行貸款，用途標注的是‘古籍修復’，但沒有任何驗收報告。這筆貸款的審批人，就是現在的李行長。”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著院中的雪松，說：
“三天后的常委會，我要看到扎實的證據。既要讓李敬前無話可說，也要讓陳勁的‘保護傘’徹底暴露。”
他轉過身，語氣變得嚴肅：
“關于明天的‘請愿’，你不能去重機廠。郭凱健的邀請是個圈套，一旦你出現在現場，不管發生什么，都會被扣上‘漠視群眾’的帽子。我已經安排省委督查室的同志明天一早去遼海，以‘調研民生保障’的名義，把你留在專委辦公區。你要做的，就是在辦公室里接待真正的工人代表，把他們的訴求解決好，同時讓齊童葦的人全程錄像，把陳勁安排的假代表的嘴臉拍下來。”
“那重機廠那邊的現場？”聞哲追問。
“我已經交待國松同志了，他會通知遼海市公安局局長親自帶隊，在重機廠外圍布控。只要假代表敢有過激行為，立刻依法處置。”徐國松是省委常委、省政法委書記。
“另外，省紀委已經派人盯著李行長了，他要是敢銷毀證據、串供，立刻采取措施。茅云天那邊要重點保護，他是關鍵證人，不能出任何意外。
“聞哲同志，遼海市是全省的工業重鎮，把遼海的事辦下來，全省的類似問題就有成功的案例可循，許多歷史癥結，就可以‘照藥方抓藥’了。所以，你一定要堅持住，把問題解決。我相信，你一定能抽絲剝繭、由表及里的把工作做好。”
聞哲十分罕見的聽顧書記叫自己“聞哲同志”，他明白顧書記的壓力之大、期望之深。忙站起來說：
“是！請您放心，我一定抱著‘雖千萬人，吾往矣’的信念，全力以赴。”
顧凌風指指茶幾上的煙罐，說：
“抽煙自己來，”
趙立群敲門進來，遞上一份緊急簡報：
“書記，遼海市信訪局剛上報，陳勁組織的人已經開始在重機廠東門聚集了，大概有兩百多人，舉著‘保工廠、要工資’的牌子。另外，郭凱健已經給聞省長打了三個電話，催他去現場。”
聞哲拿出手機，果然有三個未接來電。
顧凌風冷笑說：
“別理他！讓省委督查室的同志給郭凱健回電話。另外，請義龍書記來一下。”
聞哲聽了，心里一振，傅義龍是省委常委、紀委書記。顧書記這個時間叫他來，肯定要商量重大的事項。
聞哲忙起身，說：
“我向李省長溝通的事，還要向賀省長匯報一下。”便告辭出來。
走出省委辦公樓，雪已經停了。陽光透過云層灑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單武雄和陳東門早已等候在車旁，舒龍帶著兩名特警站在不遠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