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政府辦公樓主樓三層的走廊靜得出奇，只有皮鞋敲擊大理石地面的聲響，在清晨的陽光里劃出清脆的軌跡。
聞哲推開標有“副省長辦公室”的胡桃木門，指尖觸到冰涼的金屬把手時，此刻室內的靜謐，卻讓他莫名的有些失落。接著又自嘲的一笑，真是個勞碌命呀。
辦公室是標準的政務配置，朝南的落地窗讓整個空間明亮通透，深棕色的實木辦公桌擦拭得一塵不染，左側文件柜里整齊碼放著近年的省政府工作報告和各廳局年鑒，右側的會客區擺著一套淺灰色布藝沙發，茶幾上的青瓷茶具一塵不染。
秘書單武雄把聞哲的水杯放好，那里是溫度適中的大紅袍茶。
“聞省長，黃秘書長剛才來電話問，您看什么時候方便，他過來匯報工作。”
“現在就請他過來吧。”
聞哲走到辦公桌后坐下，望一眼桌面上燙金的“為人民服務”銘牌，目光落在窗外——樓前的玉蘭樹正值花期，潔白的花瓣在微風中輕輕搖曳，遠處的城市輪廓在薄霧中漸漸清晰，一如他即將展開的新工作，既熟悉又充滿未知。雖然自己上任副省長已經快一年了，但真正坐在這里上班的時間，寥寥無幾。
片刻后，敲門聲響起，黃長秋推門而入。
這位年近五十的省政府副秘書長穿著熨帖的深灰色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謙和笑意，手里捧著一個黑色皮質文件夾：
“聞省長，您剛到任就叫我，真是不好意思，本該我先來給您匯報的。”
“長秋同志，不用這么客氣。”聞哲起身，示意他在沙發區坐下，單秘書端來一杯熱茶放在黃長秋面前，又把聞哲的杯子從辦公桌上端到茶幾上放下，退了出去，在上門。
黃長秋原來是為前常務副部長李敬前對口服務的，李敬前已經結束紀委的調查，移交司法部門繼續調查他的犯罪情況，估計要將牢底坐穿。
一般來說，新來的領導不會用黃長秋這樣的對口副秘書長，誰沒有點犯忌的心理呢？黃長秋自己已經做好了被邊緣化的準備，一朝天子一朝臣，是官場基本生態模式，他自然明白，何況聞哲是內定的常務副省長。
但大大出乎他意料的，是聞哲居然沒有換他，外甥打燈籠--照舊！這讓黃長秋感動之余，對聞副省長更有些敬畏的，這樣的魄力和胸襟，不是一般人所能有的，即便是省一級的領導干部。
“長秋同志，我剛到省政府，很多情況還需要熟悉，你作為對口我的副秘書長，以后咱們就是工作上的搭檔，有什么事不用拘著，直接溝通就好。”
黃長秋忙點點頭，打開文件夾，取出一份打印整齊的文件遞過去，說：
“聞省長，這是您的分工方案，根據省委省政府的統一安排，您分管發展改革、財政、交通運輸、應急管理、統計這幾個口，同時協助賀省長統籌省政府日常工作。雖然文件上沒明確‘常務’，但相關的協調調度、會務統籌、重大項目推進等工作，都由您牽頭負責。還有，您作為省政府黨組副書記的通知也將下發。所以，政府黨組的工作也是由您主持的。”
聞哲接過文件，逐字逐句地看著。然后眼看向黃長秋，語氣沉穩：
“長秋同志，分工方案我大概清楚了。不過我想先跟你明確一點，‘協助統籌日常工作’不是一句空話，以后省政府的常務會議籌備、跨部門協調事項、重大決策落實督導，這些工作咱們要扛起來，不能有絲毫含糊。”
黃長秋心中一凜。他在省政府工作多年，見過不少分管領導，大多是按部就班完成分工內的工作，像聞哲這樣一上來就明確要扛起常務職責的，并不多見。但他也早有耳聞，這位新到任的副省長在遼海時就以雷厲風行、務實敢干著稱，當下連忙應道：
“您放心，聞省長。我已經把近半年的省政府常務會議紀要、各廳局重點工作推進情況都整理好了，后續會及時把相關文件同步給您，會議籌備、事項協調這些工作，我會提前跟您對接，確保不出紕漏。”
“好。”聞哲滿意地點點頭，將分工方案放在桌上，
“除了日常統籌，分管領域的重點工作，咱們也要理出個頭緒。你說說看，目前這幾個口的工作，哪些是亟待推進的，哪些是存在難點的？”
黃長秋知道聞哲對這些其實早就胸有成竹，這樣問，是想看看自己的眼界。他早有準備，翻開文件夾里的另一份材料：
“聞省長，發展改革口這邊，今年的省級重點項目已經確定，但有三個交通樞紐項目因為土地報批和資金籌措問題，推進速度比預期慢了不少；財政口的話，一季度的財政收入完成了預期目標，但民生領域的支出壓力比較大，尤其是教育、醫療方面的配套資金，需要協調各市縣落實；應急管理方面，汛期快到了，沿江幾個市的防洪設施檢修還沒全部完成，部分山區的地質災害隱患點排查也需要加強。”
他頓了頓，補充道：“還有統計口，正在推進經濟普查的數據匯總工作，不過部分企業的統計數據報送不夠及時，可能會影響后續的數據分析。另外，跨部門協調的問題比較突出，比如交通項目涉及發改、財政、自然資源等多個部門，有時候會出現推諉扯皮的情況，需要一個強有力的牽頭人來統籌。”
“長秋，你說得很具體，這些問題都切中要害。”
他抬眼看向黃長秋，眼神堅定，
“這樣，咱們分兩步走。第一步，本周內組織一次分管領域的廳局座談會，讓各廳局主要負責人當面匯報工作進展和存在的困難，我要聽聽他們的真實想法；第二步，針對重點項目推進慢、跨部門協調難這兩個突出問題，你牽頭制定一個專項協調機制，明確責任分工、時間節點和督導方式，以后凡是涉及多部門協作的事項，都按這個機制來推進，避免各自為政。”
“明白。”黃長秋迅速在筆記本上記下，
“座談會的時間我初步定在周四下午，地點就在省政府第二會議室，我會提前把各廳局的匯報材料收集過來，給您先過目。專項協調機制的草案，我爭取明天下班前發給您審閱。”
“對了，聞省長，下周一是省政府常務會議，議題已經初步確定，其中有一項是討論省級重點項目的資金調度方案，還有一項是研究汛期安全防范工作，這兩項都在您的分管范圍內，需要您提前準備一下發言。”
“常務會議的材料，你讓相關廳局提前三天報給我，我要仔細看看。另外，汛期安全防范工作，我想下周二去沿江幾個市實地調研一下，看看防洪設施檢修的實際情況，你幫我安排一下行程，盡量簡化陪同人員，就帶應急管理廳和水利廳的相關負責人，輕車簡從。”
黃長秋一一記下，又說：
“聞省長，還有個情況跟您匯報一下。之前省政府的日常工作統籌，涉及到部分廳局的協調事項，有時候會出現口徑不一致的情況。您以后統籌日常工作，要不要明確一下，各廳局上報的重要文件和事項，先經您這邊審核后再報省長？”
聞哲思索片刻，搖了搖頭：
“不用這么死板。重要的民生事項、重大項目推進情況，讓他們及時報給我就行；涉及到全省性的重大決策，還是按程序報省長辦公會研究。咱們的核心是把工作抓實，而不是搞形式主義。以后你跟各廳局對接的時候，就說清楚，有問題直接提，有困難及時報，我這里不搞層層加碼，也不搞推諉扯皮。”
黃長秋心中暗暗佩服，他原本以為這聞哲會急于樹立權威，沒想到如此務實低調，更注重工作的實際效果。“
您放心，聞省長，我一定把您的意思傳達到位。”
他合上文件夾，起身想告辭。
聞哲示意他坐下，笑道：
“長秋同志，今后我們要在一起搭檔工作，過去彼此不熟悉。我們來個約法三章。”
黃長秋已經松馳下來的心又是一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