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嫵面上未起波瀾,從薛晚云到沈薇,他騙了自己不知道多少次。
信任一旦被打破,就再難相信了,打從知道沈薇懷孕,司燁的保證就已經(jīng)失效了。
這一次,太后奪權(quán)宮變,是因為司燁膝下無子。
眼下,他確實急需一個皇子,平息宮變余波,穩(wěn)定朝局。
石瘋子見她沒什么反應(yīng),又補(bǔ)了句,“你不想給他生孩子,多的是人想給他生。”
她沒搭理石瘋子,而是轉(zhuǎn)身回到里屋,從小柜里翻出那張保證書。
捏的指尖泛白,上面白紙黑字寫的不會放沈薇出冷宮,事情雖是在她預(yù)料之中,可此刻看著這些字,她還是覺得諷刺。
司燁想要孩子,這個孩子只要不是出自盛家女子的肚子,他都是歡迎的。
又想到劉嬤嬤,自上次走后,便一直沒有消息,想是陳年舊事,查起來費勁兒,阿嫵將這張紙收進(jìn)袖子里,出了瓊?cè)A宮。
天空湛藍(lán),宮道上的青石板,被反復(fù)沖刷的不見半分血跡,仿佛昨日的廝殺從沒發(fā)生過。
幾名宮人跟在她身后,沒多久就到了養(yǎng)心殿,值守養(yǎng)心門的侍衛(wèi)和乾清門的是一批人。
任她暢通無阻的進(jìn)去。
張德全遠(yuǎn)遠(yuǎn)瞧見阿嫵的身影,本就低著的腦袋垂得更厲害了,肩膀還一抽一抽的,活像只受了驚又挨了打的小獸。
等阿嫵走近,他抬起頭,嘴唇囁嚅著,一副想說又不敢說話的模樣。
早上一睜眼,就見陛下坐在他床頭,認(rèn)認(rèn)真真的穿針引線,說要把他的嘴縫上。
他邊跑邊求饒,陛下一句都不聽,就說自己欺負(fù)他的女人。
把他逮住,嘴唇子都扎出血了,幸虧宮人稟報皇后懷孕,陛下晃神,才松開自己。
張德全嘴唇到現(xiàn)在還疼的鉆心,可比起皮肉之疼,他的心哇涼哇涼的。
鼻涕眼淚混在一起,這模樣,落進(jìn)阿嫵眸里,屬實覺得他埋汰,又想到他豁出命救自己。
阿嫵抽出帕子,遞給他,“擦擦吧!好歹是御前總管,被人瞧了,要笑話的。”
“貓哭耗子假慈悲。”張德全沒好氣說著,手卻接了帕子,擦了把鼻涕,帕子又香又軟,當(dāng)即塞進(jìn)袖子里。
倒也不是貪她的東西,是想回頭把這帕子拿給陛下看,就說他女人原諒自己了。省得他回頭再抽瘋。
見阿嫵走到門口,抬手推門,張德全剛要開口制止,門卻突然開了。
阿嫵推空,身子直直往前傾,眼看就要撞上那道緋色身影,吉祥如意二人大驚,千鈞一發(fā)之際,還得是張德全,他從后面拽了阿嫵一把,才沒叫兩人撞上。
好險!
張德全目光落在江枕鴻身上,余驚未散,這要撞上了,陛下醋缸子都得打飛嘍!
這般想著,又去看門內(nèi),司燁端坐案前,目光死死盯著這一幕。那眼神像淬了冰,又像燃著無名的火。
張德全瞅了一眼,后脊梁骨快速躥起一股寒意,轉(zhuǎn)念一想,他怕啥,攤上事的又不是他。
悄摸的去看當(dāng)事人,這倆倒是聰明,當(dāng)著陛下的面,一人后退一步。
江枕鴻姿態(tài)恭謹(jǐn):“臣,拜見昭妃娘娘。”他垂著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雙手交疊于身前,標(biāo)準(zhǔn)的臣子禮儀,挑不出半分錯處。
阿嫵望著他,心尖像是被細(xì)密的針一下下刺著,泛著陣陣酸楚。又瞥見那一抹明黃,她倏然垂下眸子。
不知道司燁召見二爺可是為了昨日的事?
“江大人,不用如此多禮。”
說罷,側(cè)過身,請他先過。緋色官袍的衣角擦著她的裙擺而過,淡淡的松木冷香呼入肺腑。
阿嫵捏緊了手指,從前總縈繞在她身邊寧和的氣息,現(xiàn)在連多聞一下都是奢侈。
一道冷冽的聲音忽然響起,“過來。”
阿嫵握著袖中的紙張,走到司燁身旁。
“臣妾,拜········”她剛彎下膝蓋,就被他突然伸來的長臂卷入懷中。
大手按著她的腰,坐在他腿上。
那股霸道的氣息籠罩在阿嫵的頭頂,“他好看,還是朕好看?”
阿嫵眉頭微不可察地凝了下,依他的性子,自己便是說他好看,他也不會罷休。
可他憑什么這么質(zhì)問自己?
做錯事的是他,一次又一次食言的也是他。
阿嫵抬眼,正撞上那一雙滾黑的鳳眼,對著二爺離去的方向迸發(fā)惡意。
她心下一緊,又輕笑啟唇:“那是我好看,還是沈薇好看。”
司燁的視線瞬間落在她臉上,深似幽潭的鳳眸,清晰地映出阿嫵的面容,帶著執(zhí)拗的認(rèn)真。
“在朕的心里,任何女人都不能和你相提并論,無論是六年前還是現(xiàn)在,朕的心里只有你一人。”
這話落進(jìn)阿嫵的耳朵里,心中未起一絲漣漪,反而多了些嘲諷。
阿嫵微微落下眼眸,面上露出一抹哀怨,“你心中有我,為什么給她賜溫情酒?你和她睡覺的時候,想的都是怎么讓她懷上孩子,那會兒你心里可沒我。”
蘊著江南女子的輕柔聲音,輕輕的飄散開來,卻似軟刀子般正中司燁的心口。
她總有這樣的本事,能用一句話,就輕輕松松的刺到他胸口發(fā)疼。
不給他喘息的空,又道:“她懷了你的孩子,你把她放出來,我怎么辦?棠兒怎么辦?我們算什么?”
這話說完,醞釀了許久的眼淚從眼眶中滴落,好巧不巧落在他的手背上。
司燁心中一顫,久久注視著這滴淚。
他之前裝死的時候,阿嫵為他流淚,他也跟著落淚,那是六年與她分離的心酸。
現(xiàn)下看著這滴淚,他倏地雙手捧住她的臉,低頭在她額頭落下一吻,比冬日里的陽光還溫柔。
接著更多細(xì)碎的吻,落在她的眼角眉梢,將她眼角的濕潤吻進(jìn)唇間。
阿嫵側(cè)開臉,實在不想被他親。也搞不懂他上來就親自己什么意思?
正常人被拆穿的反應(yīng),他是一點也沒有,還好意思親自己,當(dāng)真是臉皮厚。
粉嫩的嘴唇微微嘟著,連著兩道柔柔的柳葉眉也蹙著。
司燁卻盯著她,視線舍不得移開半分。
往年帶她去赴宴,但凡他多看別的女子一眼,她吃起醋來,就是這般模樣。
自己其實每次看別的女人,都是故意引她為自己吃醋,他喜歡看她在意自己的模樣。
她會吃醋,說明她心里有自己,這些日子被涼透的心,瞬間涌進(jìn)一股暖流。
忘了方才她差點撞進(jìn)江枕鴻懷里的事,只盯著她,滿心滿眼都是她這副吃醋的模樣,心下歡喜。
還想看看她有多在乎自己,故意道:“她懷孕了,你想朕怎么辦?”
阿嫵瞥他一眼,“我想什么重要么?左右你也不會聽。”說著她從袖子里抽出他當(dāng)初寫給自己的保證書。
“你保證過不讓她出靜思殿,我不想她出來,可你已經(jīng)把人放了,但你萬萬不能讓她奪走棠兒。”
“就這些,沒別的?”
司燁看著她,想聽她說“不要沈薇生下孩子,她給自己生”
他就想聽這句,只要她說,他立馬就應(yīng)。
卻見她沉默了一下,“我知道你急需一個孩子鞏固皇權(quán),沈薇懷孕,你歡喜。
但皇后要殺我,她的孩子將來只怕也會對我有敵意,我實在是不喜的。”
聽到最后一句話,司燁嘴角微不可察的勾起,一雙自來了冷傲的眸子,緊緊盯著她的唇,期待她的下一句。
櫻唇再次啟開,“我自己不能生,自然也不能妨礙你和別人生,只是,你想綿延子嗣,也要挑挑人。
老話說的好,娘壞壞一窩,你孩子的娘,你得仔細(xì)甄選。”
他自己就夠壞的,再和心底惡毒的人生孩子,這爹壞娘也壞,兩顆黑芯子歪樹,能結(jié)出什么好果子。
往遠(yuǎn)的想,將來萬一繼承大統(tǒng),豈不是禍害天下百姓。
阿嫵沒看司燁,是以不知道他現(xiàn)在的臉有多黑。
繼續(xù)道:“顏月和如茵都是好女子,人美心善,生出的孩子,指定也是乖巧可人的,你往后也多翻翻她們的牌子。”
說罷,不見司燁回應(yīng)。
阿嫵抬眼望去,只見司燁原本帶著幾分慵懶的眉眼,此刻像淬了冰的刃,定在她的臉上。
他下頜線繃得死緊,阿嫵甚至能隱隱聽見他咬牙的咯吱聲。
“呵-----”司燁扯動嘴角,“你想讓朕和別人兒孫滿堂?”
“············”
他冷冽的表情,讓阿嫵心臟發(fā)緊,不覺又升起一股憋悶。
他之前賜溫情酒給沈薇,不就是想和她生兒育女么,還有之前薛晚云假孕的時候,他警告自己不許傷她肚子里的孩子。
這些,都說明他想要孩子。是他自己這么做了,怎么又說是自己想讓他和別人兒孫滿堂?
阿嫵心口憋悶。
她雖懷疑沈薇懷的不是司燁的孩子,可誰也不能保證一定不是司燁的孩子。
他遲遲不碰顏月,大抵是顏月是他看著長大的妹妹,他一時下不了手。
還有如茵,司燁是因為自己嫁了二爺?shù)木壒什虐讶死湓谀恰?/p>
可她們都進(jìn)了宮,都是他的女人,倒也不是她多管閑事,左右司燁是閑不住的。
與其讓沈薇生下孩子,她更愿意顏月和如茵生下孩子。
后宮女子的命運,前半生系在皇帝身上,后半生系在子女身上。
自己成全他的風(fēng)流,他惱什么?
下一刻,下巴猛地被他擒住,那一雙鳳眼陡然凌厲,一字一頓道:“朕在你心里,是和誰都可以生孩子的人,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