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越過謝云景的肩膀，仿佛看向了城下某處，那里，沈桃桃應(yīng)該正在撤往城外和大軍匯合。
“我對桃桃所言，句句發(fā)自肺腑。”楚懷瑾的聲音低沉下去，“她的仁德，她的堅韌，她心懷天下的胸襟……無一不令我欽佩，乃至……傾心。若有可能，我何嘗不愿與她并肩，共筑那清明天下？”
他猛地揮劍，蕩開謝云景的攻擊，語氣陡然變得激烈：“可是謝云景，我姓楚，是三皇子的傀儡，我的身上，流淌著的是無法洗刷的烙印。我的家族，我的命運，早已與那條路捆綁在一起，你以為我有的選嗎？”
這番話，近乎嘶吼，充滿了被命運捉弄的憤懣與絕望。
謝云景攻勢稍緩，目光如炬地盯著他：“所以，你既無法背叛你的出身，又無法割舍對桃桃的情愫，于是便在這里手下留情？楚懷瑾，你此舉，究竟是懺悔，還是軟弱？”
楚懷瑾聞言，身形微微一滯。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謝云景的劍鋒已然抵近他的咽喉。
然而，謝云景的劍尖，在觸及他皮膚的前一刻，停住了。
楚懷瑾看著近在咫尺的劍鋒，忽然笑了，那笑容凄涼而絕望。
他不再防守，反而微微仰起頭，迎向那冰冷的劍刃。
“謝云景，”他輕聲問，“你說……若我不是楚懷瑾，不是‘青鸞’，不是這盤棋局中身不由己的棋子……若我僅僅，只是懷瑾，今日之結(jié)局，是否會有所不同？”
“我是否……也能如你這般，堂堂正正地站在她的身邊，而不是像現(xiàn)在這樣，只能以背叛與欺騙，換來這最后……兵刃相見的結(jié)局？”
這個問題，沒有答案。命運的枷鎖，早已鑄成，任何的“如果”都顯得蒼白無力。
謝云景他看著眼前這個才華橫溢，卻深陷泥沼，愛而不得，最終走向毀滅的對手，心中竟生出悵惘。
雄競之決，爭的不僅是勝負，更是立場。
那指向真心的詰問，沈桃桃是不會聽到了。
她正悄無聲息地向西城門方向摸去。
越靠近西城門，氣氛越發(fā)緊張。
城門緊閉，城樓上火把通明，隱約可見守軍身影綽綽，戒備森嚴，但與城樓方向的激烈戰(zhàn)況相比，這里顯得異樣地平靜。
仿佛這場突如其來的叛亂，有意無意地忽略了這扇城門。
沈桃桃觀察片刻，心中已有計較。她轉(zhuǎn)頭對張尋低語：“硬闖絕非上策。楚懷瑾既留此門，或許……此門守將，并非鐵板一塊。”
她想起楚懷瑾交給她的那枚能在守備府內(nèi)通行無阻的令牌，那是他此前以“方便沈姑娘巡視”為由贈予她的。
此刻，這枚令牌，成了唯一的試探工具。
“我持令牌前去試探，你們在此接應(yīng)，見機行事。”沈桃桃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因疾行而略顯凌亂的衣襟，努力讓神情恢復(fù)平日的鎮(zhèn)定。
她獨自一人，從陰影中走出，步履從容地向著城門守軍走去。
“站住！何人夜闖城門？”一名守軍小校立刻厲聲喝問，數(shù)支長矛瞬間對準了她。
火光下，沈桃桃面容清晰。她并未驚慌，緩緩舉起手中令牌，聲音清越沉穩(wěn)：“我乃軍城沈桃桃，有緊急軍務(wù)需出城，見此令牌如見楚將軍，速開城門！”
那小校接過令牌，就著火光仔細查驗。
當他的手指摩挲到令牌內(nèi)側(cè)時，動作微微一頓，臉色瞬間變了變。
他抬起頭，再次打量沈桃桃，轉(zhuǎn)身命人去通傳。
不多時，一名身著裨將盔甲的將領(lǐng)從城樓走下，正是西城門守將。他接過小校遞上的令牌，只看了一眼，目光便死死定格在沈桃桃臉上，神色復(fù)雜至極。
他揮手讓周圍兵士稍退，上前幾步，壓低了聲音，“沈姑娘……您果然來了。”
沈桃桃心中一震，面上卻不露聲色：“何出此言？”
守將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將令牌遞還給她，手指指了指令牌的內(nèi)側(cè)。
沈桃桃接過，借著對方火把的光亮，仔細看向內(nèi)側(cè)，那里，除了原本的紋路，竟刻著四個幾乎難以察覺的小字：望君珍重。
這絕非令牌原本所有，而是他后來親手刻上去的。
這一刻，沈桃桃的心臟仿佛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守將看著沈桃桃驟變的臉色，嘆了口氣，“沈姑娘不必驚訝。楚將軍……在一個時辰前，曾單獨召見過末將。”
他頓了頓，繼續(xù)說道：“將軍有令：若今夜城中有變，沈沈姑娘持此令牌前來西城門……守軍不得阻攔，需……需全力助其出城。”
他抬起頭，望向東北方火光沖天之處，目光中竟有一絲悲涼：“將軍還說……若他未能親至，便讓末將轉(zhuǎn)告沈姑娘：此去珍重，懷瑾……愧對知己。”
此言一出，沈桃桃身形微晃，幾乎站立不穩(wěn)。
她終于明白，楚懷瑾早已料到了這一刻，他在西城門這最后的生路上，為她鋪平了道路。
他所謂的“叛變”，從一開始，就為自己留下了一條無法回頭的……死路，卻為她，為他們，預(yù)留了一線生機。
“他……他現(xiàn)在何處？”沈桃桃的聲音帶著顫抖。
守將搖了搖頭，面露痛色：“將軍此刻……應(yīng)在城樓，與謝將軍……唉。”
他不再多說，猛地一揮手，對麾下士兵下令：“開城門，讓沈沈姑娘等人出城。”
沉重的城門在絞盤聲中緩緩開啟，露出城外漆黑的夜色。
張尋等人見狀，立刻護著徐相和賀亦心從隱蔽處沖出。
沈桃桃站在洞開的城門前，最后回望了一眼那座在火光與廝殺中燃燒的臨淵城，心中百感交集。
楚懷瑾的形象在她心中徹底顛覆，那個溫文儒雅又深不可測的男子，最終以這樣一種慘烈而矛盾的方式，完成了他的背叛與救贖。
“我們走！”她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率先踏出城門。
此刻，不是沉溺于感慨的時候，他們必須盡快安全撤離，才能不負這用巨大代價換來的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