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妝......?”
柳月溪迷迷糊糊的從床上坐起來,看著周圍陌生的環境,呆了好一會,才想起來發生了什么。
封家昨夜抬進門的新娘,趁著怪物入侵的混亂逃跑了,現在生死不明。
而她現在,即將成為新的“新娘”。
封家倒還算留了點情面,知道她救治傷員一夜未眠,將她“請”回府后,還讓她在偏房睡了一覺。
窗外夜色漸濃,屋內燈火昏黃。
兩個穿著體面些的仆婦站在床前,一個手里端著銅盆,盆沿搭著布巾,另一個則捧著一套折疊整齊的、顏色刺目的紅嫁衣。
見她在那發愣,其中一名仆婦催促道:“姑娘,快些起來梳洗吧,吉時耽誤不得?!?/p>
另一個捧著紅衣的仆婦上前一步,將衣物放在床沿:“請姑娘先更衣。若是不便,我們可以伺候。”
柳月溪看著那套紅衣,又抬眼看向緊閉的房門,外面隱約傳來的忙碌聲響,像是一張正在收緊的網。
“不......不用了,我自已來?!?/p>
她拿起那件嫁衣,這是上好的綢緞,入手卻冰冰涼涼。
我就要......嫁人了?
她才剛過十八歲。
按這山坳里的規矩,早該有人上門說親了。
柳老漢提過兩次,她都借口要照顧家里,要多學些醫術給搪塞過去。
其實她也和所有姑娘一樣,偷偷想過自已的將來。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找個身家清白,勤勞能干的男人,生兒育女,操持家務,就像這村里絕大多數女人一樣,平平淡淡地過完一輩子。
她知道,這或許就是自已最終的歸宿。
談不上好,也說不上壞,只是......尋常。
可自從那個叫玄陽的小道士來到村里,一切都變了。
他教她識字,跟她講山外的世界,講四個輪子的汽車,講能把人印在紙上的照相機,講金發碧眼的洋人。
他還講“德先生”和“賽先生”,講女學生可以剪短發、念書識字,講兩個人若是真心喜歡,就能自已定下終身,那叫“自由戀愛”。
“自由”......
多陌生的詞。
那些話,像是在她心里推開了一扇窗,讓她看到了從未想象過的光。
如果......如果她也能遇到一個知心人呢?
不用多有錢,只要他看著自已時,眼睛里有光,自已想起他時,心里會暖......
那該是多奢侈的一件事。
而封家大少爺封景華......她只是遠遠見過幾面。
穿著體面的長衫,模樣算是周正,聽村里人說,脾性也不似他爹那般霸道,對下人還算寬和,甚至讀過些書。
放在這山坳里,已算是頂好的條件了。
可那又如何?
她與他,不過是這封閉山村里兩個不相干的陌生人,而且......他已經死了。
“這樣的一個人,怎么會想不開深夜上山呢?”
這也算是封家坳里的一個未解之謎了,是不少村頭大媽茶余飯后的談資。
有的說是為情所困,跟哪個姑娘約好私奔。
還有的說他撞了邪,被山里的精怪勾了魂,才會在深夜迷迷糊糊的上山。
但現在,原因已經不重要了,她馬上就要嫁給一個死人。
等她回過神來時,那身紅色嫁衣已經穿在身上,兩個仆婦半攙半扶地將她帶到妝臺前,按坐在凳子上。
模糊的銅鏡里映出一張蒼白的臉,在紅衣的映襯下,沒有一絲血色。
“姑娘模樣真俊,這身喜服一穿,更好看了?!币粋€仆婦拿起木梳,開始為她梳發,嘴里自顧自地念叨,“大少爺和祖宗們在下頭見了,定會滿意的?!?/p>
大少爺?祖宗?
下頭?
這幾個字讓柳月溪渾身一冷,還沒來得及細想,另一個仆婦已經打開妝奩,將冰涼的香粉往她臉上撲。
胭脂掃過臉頰,口脂涂上嘴唇,眉黛細細描畫......
她像個木偶,任由她們擺布。
臉上的妝容越來越濃,鏡子里的人也越來越美。
柳月溪從沒見過自已這副模樣,一時間竟也看得有些出神。
可看著看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感從心底冒了出來。
鏡子里的人是美,卻讓她感覺好陌生。
她試著扯了扯嘴角,鏡中人也跟著笑,可那笑意根本到不了眼睛里,像一張畫皮貼在臉上。
這種感覺越來越強烈,脂粉的香氣縈繞在鼻尖,臉上的妝容越來越完整,可鏡子里那個紅妝艷麗的新娘,卻好像離真實的柳月溪越來越遠。
像是......像是有一個陌生人,正借著她的臉,一點點從鏡子里浮現出來。
她不敢再看了,急忙垂下眼睛。
......
......
......
太陽徹底沉入西山,最后一絲天光也被夜色吞噬殆盡。
蘇遠忙完手頭的事,趁著夜色往封家大宅趕,還未走近,就被眼前的景象驚得停住了腳步。
從大路拐向封家宅門的小徑上,不知何時燃起了兩排白蠟燭,整整齊齊,不下百對。
慘白的燭火在夜風里搖曳,忽明忽暗,將腳下的路照得一片慘白,像是一條專為鬼魂鋪就的引路燈。
蘇遠眉頭微微皺起,踏著這條燭火之路,走入封家大門。
宅院里人影憧憧,卻比白日安靜許多,幾乎沒有什么人交談。
他隨手攔住一個端著空托盤匆匆走過的下人,詢問道:“門口的蠟燭怎么回事?”
那下人嚇了一跳,看清蘇遠的臉似乎是個生面孔,但見他氣度不像尋常人,便低眉順眼地小聲回答:
“回這位......爺的話,今日是......是我們大少爺的頭七,這些蠟燭,是點給大少爺看的,怕他......怕他找不到回家的路,誤了吉時。”
他說完,頭垂得更低,腳下抹油似的就想開溜。
“站住?!碧K遠又叫住他。
“爺,您還有什么吩咐?”下人快哭了。
“你們二少爺呢?”
下人一愣,飛快地搖頭:“小的不知,一整天都沒見著二少爺的人影了?!?/p>
說完,他逃也似的跑了。
蘇遠沒再攔他,而是緩緩轉過身,目光重新落在那條由慘白燭火鋪就的詭異道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