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此刻,封家大宅前院正廳前的空地上,那條由白蠟燭鋪成的小道盡頭,已然設起一座簡易法壇。
壇上鋪著黃布,正中供奉著不知名的神像牌位,前設香爐、燭臺,兩側擺放著令旗、木劍、銅鈴、符紙等一應法器。
一個穿著黃色道袍的干瘦老道士,正站在壇前做法,身后還站著兩個木樁似的幫手。
老道士手里握著一柄顏色深黑的木劍,腳踩七星,步法卻處處透著反常,本該陽剛的步子,被他走得陰氣森森,像是踮著腳尖的紙人。
“紙錢。”玄穢道人頭也不回地伸出枯瘦的手。
兩名幫手連忙遞上一疊剪好的紙錢。
老道接過,指尖在紙錢上虛畫幾下,明明什么都沒沾,卻愣是感覺那紙錢瞬間重了幾分,陰氣撲面。
他手腕一抖,紙錢“唰”地飛出,竟不四散,而是沿著那條燭火小徑,一路朝著大門外飄飄悠悠地落去。
“封氏景華,新逝之魂......頭七當歸,莫失莫忘......”
“陽宅路熟,燭火為引,紙錢鋪途......陰司放行,允爾還鄉......”
隨著他尖銳的吟唱聲響起,壇前香爐里的煙霧扭動得更加詭譎。
他又抓起一把紙錢撒向空中,白色的紙錢如雪落下。
“吉時已至,紅妝候堂......莫戀幽壤,速返陽床......來受香火,來承姻緣!”
最后一句話音落下,玄穢道人猛地搖晃起手中的銅鈴。
叮鈴鈴——
鈴聲尖銳刺耳,傳出很遠很遠。
“......”
“......”
“......”
呼啦!
一股陰風毫無征兆的吹來,卷著紙錢的灰燼從門外倒灌而入,那兩排白蠟燭的火苗齊齊向內一折,朝著正廳方向劇烈傾倒,幾乎貼到地面。
兩個助手被這動靜嚇得臉色慘白,玄穢道人也急忙開始收拾東西:“快快快,把東西都拿走,別擋了人家的路!動作快!”
.........
那股陰風也掃過了席棚,白燈籠劇烈搖晃,棚布被吹得嘩啦作響。
席間眾人臉色更青,不少人當場就縮起了脖子,驚惶地望向正廳方向。
與此同時,一直癡癡愣愣封景華他娘,忽然直起了身子。
她剛才看到兒子的紙人時毫無反應,此刻卻忽然如同著了魔一般,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一個方向:“景華......是你嗎?”
她推開椅子,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竟試圖往那邊走去。
“你回來看娘了......是不是?”
“兒啊......娘在這兒......你冷嗎?餓嗎?”
這一幕古怪滲人的很,蘇遠心知不對,剛想起身,卻發現面前一暗。
轉頭一看,幾個封家護衛不知何時已無聲無息地站在后方,恰好封住了所有去路。
“幾位這是何意?”蘇遠停下動作,聲音平靜。
為首的護衛略微低頭:“宴席已經結束,還請諸位離開。”
蘇遠微微皺起眉頭:“婚禮不是才要開始嗎?這就趕人?”
護衛冷冰冰的說道:“這是家主定的規矩。”
...........
紅蓋頭遮住了所有視線,柳月溪低著頭,看著自已穿著繡花鞋的腳。
剛才在走來的路上,她聽見爹喊了自已一聲,剛想回應,結果那兩個討厭的老婆子就把指甲掐進她的肉里,根本不讓她和爹說話。
這時,耳邊又傳來了很亂很雜的腳步聲,她還聽到有人低呼,有器物碰撞的悶響,有快速遠去的腳步......
混亂中,她似乎又隱約聽見爹帶著哭腔的一聲“月溪丫頭——”,但立刻就被其他聲響吞沒了。
她不知道發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已現在正牽著一個紙人的手,馬上就要和它拜堂成親。
盡管極力克制著,但淚水還是忍不住滾落下來。
沒有人到這一步會不害怕,她很快就聯想到了村中關于封家陰婚新娘失蹤的傳聞。
每一個和封家結成陰婚的新娘,再也沒有出現過,仿佛人間蒸發一般。
她們都去哪了?
自已也會這樣就消失了嗎?
再也見不到爹,再也見不到有趣的小道士,再也見不到其他人了......
想著想著,柳月溪忽然發現四周慢慢安靜了下來,只有風刮過樹葉的沙沙聲......
太安靜了,安靜的她突然有些害怕,尤其是自已還牽著一個紙人的情況下。
柳月溪想要揭開蓋頭去看一眼。
可就在這時,她發覺異樣,自已牽著的那只紙手,好像突然握緊了一下!
“啊!!”
柳月溪驚呼一聲,恐懼瞬間炸開,淹沒了所有思緒,她再也顧不得許多,另一只手猛地抬起,一把扯掉了頭上的紅蓋頭!
“......”
一張涂著腮紅的僵硬笑臉出現在眼前,以一個彎腰抬頭的姿勢在盯著她看,仿佛這是一個好奇新娘長相的調皮紙人。
柳月溪退后一步,突然撞到什么,轉頭一看,又是一張紙質的笑臉,手抬起一半,似乎想要拍她的肩。
她轉頭,朝四周看去——
一個,兩個,三個,幾十個......
一片死寂的庭院內,竟密密麻麻的站滿了紙人,全都在盯著她看!
沒有爹,沒有封家那些面色沉郁的族老,沒有剛才那些觀禮的賓客,甚至連一直架著她的那兩個老婆子也不見了。
從剛才那陣陰風刮來開始,活人就已經陸陸續續離開。
只剩下柳月溪自已,還有這滿庭院的紙人......
很難描述此刻的心情,正常人看到這一幕,恐怕已經暈倒了,甚至暈倒也算一件好事。
但柳月溪并沒有,她的承受能力比一般人要強,這源自于小時候的經歷。
從四五歲的時候開始,柳月溪就總是做噩夢,還時常遇到一些奇怪的事情。
隔壁家的爺爺在昨天夜里過世,大人們忙著張羅后事,她卻扯著爹的衣角說,下午還看見爺爺在院子里曬太陽,問他要不要吃糖。
她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感覺到他人感覺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