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瞬間吞沒了一切,屋外院子里,那幾盞原本就昏黃的氣死風燈,像被一只只看不見的手掐住了喉嚨,“噗”“噗”幾聲,接連熄滅。
最后一絲微弱的光源消失,整個世界仿佛沉入了墨汁深處。
徹骨的寒意毫無征兆地從四面八方涌來,鉆進人的骨頭縫里,柳月溪抱緊雙臂,莫大的恐懼將她淹沒。
玄穢雖然居心不良,但卻有一件事沒有說謊。她身上的陰氣之重,簡直是生平罕見,在道家看來,這種體質幾乎踩在生死邊緣,甚至能模糊陰陽界限,見到枉死親人。
哪怕丟個正常人在這,這會也能看出要鬧鬼了,估計會抱頭亂竄,而柳月溪的感受則更加深刻。
她聽見黑暗里傳來細碎的竊竊私語,那些聲音的主人離得很遠,又仿佛近在耳畔。
“殺!”
“殺了他!”
“我不甘心!”
“爹......娘,你們在這嗎?”
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從宅院的各個角落滲透出來,濃重的怨氣嗆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柳姑娘。”玄陽的聲音從屋內傳來,“冷的話,就靠近我一些。”
很難想象,已經到了這種地步,玄陽的聲音聽不出丁點慌亂,依舊平穩。
他的聲音仿佛帶著一種魔力,讓幾乎要被恐懼淹沒的柳月溪找回了一絲力氣,她下意識地往他身邊挪去,就像那個逃婚的夜晚,本能地依賴著這束微弱的光。
其實年輕的玄陽,也是被師父坑了。
師父曾告訴過他,邪不勝正。
但其實這只是一句好話,并不是世間法則,正常情況是:黑化強十倍,洗白弱三分。
玄陽將寶劍插入地面,輕聲頌念:
“天地玄宗,萬炁本根。廣修億劫,證吾神通。”
“三界內外,惟道獨尊。體有金光,覆映吾身。”
隨著道教八大神咒之一的金光神咒落下,一層淡淡的金光瞬間籠罩住玄陽,驅散了周身的黑暗與寒意。
光芒擴散到最遠的地方,幾只慘白的手剛探出來,就像被觸電似的縮了回去,空氣中飄起一縷淡淡的黑煙。
唯有屋子角落玄穢所在的地方,還藏著一團化不開的濃黑,半點不受金光影響。
他嗤笑一聲,語氣里滿是譏諷:“金光咒?雕蟲小技罷了,連你這小娃娃都會,莫非真當貧道不會?”
玄穢口中也念念有詞起來,咒語字句和玄陽大致相同,內里卻截然不同——他念的是邪異的“黑光咒”!
刷!
濃郁的黑暗瞬間席卷而出,一下就沖散了玄陽身上的金光,濃黑再度籠罩了整個屋子,比先前還要厚重。
與此同時,一只慘白的手從后伸來,牢牢的抓住了玄陽的手臂!
......不過,這是柳月溪的手。
盡管很恐懼,但她還是強撐著告訴玄陽:“小......小道士......有東西......在靠近......馬上過來了!”
其實不用她說,玄陽也感覺到了,那股陰冷的氣息越來越近,他也聽到了竊竊私語的聲音。
黑暗剝奪了視覺,讓他無法明確方向。
玄陽反手握住柳月溪冰涼的手腕,帶著她向側面快速挪了幾步,將她護在自己身后,自己則面朝房門的方向。
“柳姑娘,煩請告訴我在哪個方位?”
他的聲音依舊鎮定,柳月溪可沒辦法平靜了,尖聲叫道:“就在臉上!!”
唰!
陰冷的風刮在臉上,玄陽松開她的手,瞬間擺出手勢:“五方雷神,聽吾號令。蕩滌邪祟,破滅陰冥!”
一道手指粗細的銀白電光從他掌心竄出,瞬間照亮了房間一角,電光劈中了一道穿著紅嫁衣的身影。
在以誅邪聞名的雷法下,那鬼影并未魂飛魄散,只是踉蹌倒退了幾步。
房間的另一個角落里,玄穢的嘲笑聲再次傳來:
“什么雷法?還沒我尿粗呢,學藝不精的毛頭小子,喊你師父來跟我打!”
“小娃娃,現在知道怕了吧?”
“老祖我這‘聚陰喚靈’的法子,可不是你那點微末道行能破的!這封家坳,山高林密,陰氣積聚,多少短命鬼、冤死魂找不到去處......今夜,便讓它們好好招待招待你!”
......
玄陽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冒著黑暗的掌心,終于有了些許懷疑人生。
其實這個結果并不意外,雖然蘇遠的計劃是讓小天師來拖住玄穢道人,但其實他也不認為小天師能打贏那詭異的老道士,只是讓他拖住而已。
畢竟小天師在瀛海的表現平平無奇,還不如人家隕落的胡大師。
玄陽雖然是正經的天師府一脈傳人沒錯,但卻根本沒有學過招牌的雷法。
打記事起,他每天干得最多的,不是畫符念咒,也不是修煉什么高深法術。
是挑水,從山腳到山頂,一趟又一趟;是挑糞澆菜,伺候后山那片師父寶貝得不得了的菜園子;是圍著那口大灶,給師父和幾位師兄煮大鍋飯。
他也像這個年紀的少年一樣,向往過那些書里寫的、飛天遁地、掌心發雷的仙人手段。
尤其是五雷正法,那可是天師府的招牌,據說能召請天威,誅邪滅祟,威風極了。
他問不止一次的問師父:“師父,我什么時候能學雷法啊?”
師父總是敷衍他:“急什么,道法自然,水到渠成。先把你的心修穩了再說。”
玄陽問:“那師父您肯定會雷法吧,您能搓一個給我看看嗎?”
師父說:“你以為雷法是隨便搓著玩的?耗神費力,為師年紀大了,經不起折騰。”
“那......師父您會飛嗎?就那種,咻一下,御劍飛行?”
“滾去把晚上的米淘了,再多問今晚沒你飯吃。”
......
或許,這個世界上根本就沒有雷法,更沒有什么飛天遁地的法術。
也許,師父是騙他的,是畫大餅、是為了讓他心甘情愿的煮大鍋飯。
可是......
如果雷法不存在,如果飛天遁地只是傳說......那當年山河破碎,烽煙四起時,師父師兄們怎敢提劍下山?
如果他們真的什么都沒教給自己,什么都沒留下......自己又是怎敢站在這里,妄想著替天行道?
玄陽慢慢睜開眼睛。
他明白了。
自己早就已經,盡得真傳!
轟隆!
九天之上,悶雷聲接連響起,將整片天地都給照亮。
這突如其來的天象之威,讓玄穢道人驚懼不已,他抬起頭,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被屋頂遮蔽的上方,仿佛能穿透瓦片看到那翻滾的雷云。
一股源自本能的、對煌煌天威的畏懼,瞬間攥住了他的心臟。
但下一刻,他強行壓下了這絲悸動,使勁甩了甩頭,臉上重新擠出獰笑。
打雷下雨罷了,山里的天氣,說變就變。
要知道,能手搓天雷就已經是不得了的高人,召下神雷?嘿,那得是什么人物?
就憑這毛都沒長齊的小娃娃?不可能!
盡管心里拼命否定,他卻再不敢像之前那樣肆無忌憚地出言嘲諷,而是拼命搖起了手中的黑鈴。
借著又一次劃破天際的慘白電光,玄陽看清了院子里的景象。
鬼影重重。
比他想象中還要多,它們幾乎填滿了院落,擠挨在門口,貼在窗邊。
它們有的穿著褪色的紅嫁衣,有的衣衫襤褸,補丁摞著補丁。
有的渾身裹著濕冷的泥土,像是剛從地下爬出。
有的頭破血流,甚至只剩半截身子,搖搖晃晃。
那些臉上,猙獰、麻木、恐懼......什么神情都有。
它們都是這閉塞山坳里的無辜者,或是被吃人的舊規矩吞噬,或是遭層層盤剝而死,或是淪為吃人怪物的口糧,個個死得凄慘,連死后的魂魄,都被玄穢用黑鈴拘著,不得解脫。
天雷在頭頂轟鳴,帶著滌蕩妖邪的凜然正氣,可這些鬼影卻并未退縮,或者說它們本就身不由己。
在黑鈴的驅使下,瘋狂的朝著屋內涌來。
玄陽看著面前的場景,長嘆一口氣。
他放下手,雷聲停了。
雷法斬妖除魔,卻不該用在這時。
他忽然想起下山這一路看到的景象。
國破家亡、山河破碎、餓殍遍地......
而他這一路走來,做得最多、最擅長的,從來不是什么匡扶正義、斬妖除魔。
而是......
玄陽放下寶劍,盤膝坐定。
他對那些陸續涌來的冤魂視而不見,只是閉上雙眼,口中緩緩誦念:
“爾時,救苦天尊,遍滿十方界。常以威神力,救拔諸眾生......”
“若有眾生,遭厄難時,當須虔誠,誦念此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