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此刻,封家宅院內,起義軍和護衛們的廝殺仍未停歇。
只是因為雙方都沒有指揮官的緣故,場面一片混亂,根本組織不了有效的進攻和防御。
打累了就躺下來裝死,想投敵就只需要換身衣服,戰斗的理由也從一開始的立場,轉變為各種五花八門的理由。
每個人都打紅了眼,只想把多年的壓抑一口氣發泄出來。
“王大柱!你反了天了!”
“反就反了!你們封家不把我們當人!”
“你懂個屁!”
“你裝什么玩意,別以為我不知道,翠花的初吻就是被你奪走的!”
“你怎么知道......”
“老子躲在草垛后面看到的!”
“好你個死性不改的王大柱,天生好這口是吧?小時候你就偷爬墻頭,看我奶在后院洗澡,你以為我不知道?”
“得了吧,你奶跟老樹皮似的,誰稀得看......”
“你他娘的說啥呢?我看你就是欠打!”
李石頭和王大柱,這對從小一起長大,卻不同立場的鄰居扭打在一起,他們從偏房外的主路一路打到伙房,又從伙房打回主路,最后抱著一同滾進了一個院子里。
“我跟翠花是清白的!”
“我呸!我看你信不信你!”
兩人罵罵咧咧,拳腳卻沒停,從院子里又撕扯到那屋子門前。
李石頭被王大柱一撞,后背重重砸在門板上,竟把那插銷撞斷了,兩人一起滾進屋內,跌在冰涼的地磚上。
“累了。”
“歇會再打。”
兩人迅速達成共識,他們暫時松開了揪著對方衣領的手,各自癱坐在墻角,身上沾滿泥污和草屑。
“這他娘......是哪兒?”王大柱四處打量。
“看這擺設......不像咱下人住的地方,護衛住的通鋪哪有這待遇?這怕是哪位主子的臥室吧......”李石頭氣喘吁吁地說。
“還主子,我看你真是當奴才當習慣了。”王大柱呸了一口。
李石頭擺了擺手,表示現在沒力氣罵他。
可是沉默了幾秒后,兩人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突然對視一眼。
“外面沒人吧。”
“沒......沒人。”
“快找找,有沒有金子啥的!”
兩人默契地開始在屋里摸索起來,王大柱直奔床頭和衣柜,李石頭則走向書桌和墻角。
“我找到了!”王大柱很快有了收獲,從床底拖出個沉甸甸的陶罐,灰撲撲的,封著泥。
“藏得挺深!”
幾乎同時,李石頭也在墻角一個不起眼的矮柜下層,摸到了另一個大小相仿的陶罐。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亮光。
“看看是啥!”
“打開瞧瞧!”
他們迫不及待地撬開陶罐的封泥,臉上露出失望的表情,里面根本就不是什么金銀珠寶,而是一捆捆扎好的紙。
“這什么玩意,咋上面還有血呢?”王大柱將帶血的信封丟回陶罐,一臉晦氣。
李石頭陶罐里的信倒是沒血,他伸手撿起最上面一張,紙是很好的宣紙,字跡清雋工整。
他皺眉看了半天,憋出一句:“......好像是信。”
“是嗎?”王大柱又好奇的湊過去,“寫的啥?你認得字不?”
“我當然認識!”李石頭一臉驕傲,指著信封說道:“這個字念新。”
“后面呢?”
“后面......后面......”
“你不會也不認識吧?裝什么呢!”
“放你娘狗屁,我當然認識!”李石頭費力地辨認,磕磕巴巴的說道:“新......五,見......吃面......”
......
......
......
“新民吾弟,見字如面。
今日祠堂分胙肉,我得肥瘦相間一塊,母親以新腌的芥菜同燒,香氣撲鼻。可惜你不在,無人與我爭搶,反倒吃得無甚趣味。
父親席間又問及你的功課,我照例答‘一切安好,弟頗用功’,他捻須不語,似有悅色。只是飯后族老議事,我又需侍立一旁,聽那些車轱轆話,著實困倦。
山間近日多霧,后山竹林筍尖冒頭,想起你幼時最愛春筍燉咸肉。
盼早歸。”
【兄,景華。】
.................
“景華大哥,如晤。
學堂伙食依舊糟糕,終日青菜豆腐,油星罕見。昨日與同學翻墻外出,至巷口老劉攤子吃陽春面,豬油醬油一拌,竟覺是人間至味。被舍監發現,罰抄《學生守則》二十遍,此刻手腕尚酸。
你信中所述分胙肉情形,令我垂涎。祠堂議事固然無聊,然能常伴父母身旁,亦是幸事。我在此處,每逢節慶,倍覺冷清。
近日讀《飲冰室文集》,思緒紛亂,待歸家再與大哥煮茶夜談。”
【弟,新民。】
..................
信一封封被拾起,展開。時光在紙頁間流淌,兄弟二人的世界逐漸清晰。
..................
“新民吾弟,
今日母親為我裁制新衣,藏青色綢面,說是為下月鄰村吳家小姐過府賞花預備。
吳小姐乃母親甥女,我幼時似曾見過,已無印象。母親言語間頗多暗示,我心下煩悶,卻不好多說。
倒是父親書房新得一幅鄭板橋竹石圖,墨趣橫生,觀之稍解郁氣。
你翻墻吃面,倒有幾分少時頑皮模樣。只是需小心,莫要太過。你信中提及新思想,我于父親舊報中偶見一二名詞,確覺新奇,然深談恐惹疑慮,徒增煩惱。”
【兄,景華】
................
“景華大哥,
前信收到。婚事......大哥可有意乎?
今日學堂有辯論會,題為‘家庭與個人’。同學中有位陳姓女先生,短發旗袍,言辭犀利,主張人格獨立、婚姻自主,滿座皆驚。
課后,竟有保守同窗痛斥其‘傷風敗俗’。我觀陳先生不氣不惱,坦然自若,心下佩服。
我之婚姻,將來必由已定。大哥若無意吳小姐,亦當設法。
另,鄭板橋畫竹,冗繁削盡留清瘦,此言甚妙。”
【弟,新民】
..............
“吾弟新民,
你瘋了!此話萬萬不可再提,若叫父親和族老知道,恐生大禍。婚姻大事,父母之命,焉能自主?吳家之事,我自有分寸,你切勿在外妄言,免惹口舌。
那位陳先生......聽來確是奇女子。然現實如此,鋒芒過露,恐非其福。
近日怪物襲擾鄰近村落風聲漸緊,族中商議加派巡夜,祠堂香火也添了分量。人心浮動,母親夜間總睡不安穩。
勿念。
【兄,景華】
..............
“大哥,
我知曉分寸,勿慮。
只是心中塊壘難消。人非器物,何以不能自擇道路?
近與數位同窗組織讀書會,先生亦時常指點。我們讀魯迅,讀胡適,讀《新青年》,每每談及深處,只覺胸中有一團火,欲燒破這沉沉暮氣。
大哥若在此,定能明我心意。
山外世界雖亂,卻也有新光。省城已有鐵路,工廠招用女工,報上日疾呼科學民主......時代在變,大哥。
怪物之事,確堪憂慮。
然高墻祭品,真能永保平安否?
此間有同學言及西洋兵械、團體御侮之理,似有不同思路。
【弟,新民】
...............
“新民吾弟,
父親今日召我,明言我將承祀宗祠。此乃長子之責,我早有預料,然當真聽聞,仍覺喘不過氣。往后余生,便如這祠堂梁柱,雖則重要,卻只能固守一地,日見塵埃落定,光陰腐朽。
你信中火光,灼得我眼眶發熱。那‘新光’究竟是何模樣?可能照亮這深深庭院,照見一條不一樣的路?
昨夜夢魘,見自身化為祠堂牌位之一,冰冷無覺。驚醒,汗透重衣。
怪物又襲東山坳,傷亡十余人。祠堂連夜議事,終不過‘嚴加防范,虔誠禱告’八字。我坐于末席,忽生荒謬之感。
【兄,景華】
..............
“大哥,
見信痛心。承祀之事,再無轉圜余地否?
讀信畢,我獨坐窗前良久。想起先生昨日言:‘真正的牢籠,往往不在身外,而在心中。心中枷鎖一去,天下并無不可去之處。’
大哥,若這祠堂、這族規、這命定的責任,已成你心中牢籠......可想過去看看牢籠外的天地?
我知此言大逆不道,風險難測。但與其夢魘驚坐,何如醒著闖上一闖?
近日結識一跑長途的貨運師傅,言及山外路徑。世界很大,大哥。”
【弟,新民】
............
“吾弟,
你的話,像一粒火種,落在我這片干涸已久的荒原上。
牢籠之外......這四字,我反復描摹,竟有驚心動魄之美。
然父母在,族規在,千年祠堂在,怪物環伺在。一步踏出,或許是生天,或許是絕境。
近日我開始悄悄整理舊物,一些用不著的筆墨,幼時玩具。母親問起,只說不喜雜亂。心下赧然。
昨日巡夜至后山隘口,冷月高懸,山風呼嘯。
望向黑沉沉的山外,第一次覺得,那未知的黑暗,或許比眼前燭火通明卻令人窒息的祠堂,更值得奔赴。
此事需從長計議,切莫急躁。”
【兄,景華】
..........
“新民吾弟,
前日怪物襲擾村南,死十七人,傷者倍之,婦孺哭聲,連日不絕。祠堂議事,我斗膽進言,怪物兇頑,單靠高墻與巡守恐有疏漏,何不請村中鐵匠,多打制些精良刀矛,分發青壯,加以操練,或可增強自保之力?
父親聞言,當即斥我‘年幼無知’。
事后單獨訓誡,言:‘刀槍利器,豈可輕授于那些泥腿子?今日予之御怪,他日焉知不會調轉槍頭,對準祠堂?民心如水,載舟亦覆舟,然水需在渠中,不可任其泛濫。’
我啞口無言,心中只覺悲涼。
外敵當前,所思所慮,仍是‘防民’二字為先。”
【兄,景華】
..........
“大哥,
信收悉,憤懣難平。
‘防民’甚于‘御敵’,此非本末倒置?若連身家性命都無法依托,民心何存?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近日讀史,見歷代興衰,常起于微末。堵不如疏,古有明訓。”
【弟,新民】
..........
“吾弟,
嘗試數事,皆窒礙難行。提議減租,族老云‘祖制不可輕改’;欲設學堂教村童識字,父親言‘恐其心野,不利安分’;就連想將祠堂部分積谷用于接濟遭難農戶,亦被批‘恩出自上,不可擅為’。
我似被無形繩索捆縛,動彈不得。每一拳都打在厚重棉絮上,徒耗氣力。
近日只覺,這祠堂,這‘封家’,像一口巨大的、精美的棺槨。”
【兄,景華。】
.............
“新民吾弟,
此為兄最后一信。
族中已擇定吉日,下月初九,行承祀大典。屆時,我將正式接過那柄象征著枷鎖的鑰匙,從此與這祠堂、這命運,鎖死一處。
你所說‘心中枷鎖’,我苦思月余,長夜孤燈,復讀你歷年所寄書報,字字句句,如今重看,皆有驚雷之聲。
你曾抄錄一言贈我:‘天下非一人之天下,非一家之天下,非一黨之天下,非一族之天下,非一教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天下為公。’
昔日懵懂,今時方解其味。
我封家守此坳,千年以來,視山河百姓為私產,以祖宗規矩為金科,防民如防盜,御外先安內......何其謬也!
如此天下,實為一家之私,如此為公,不過欺世盜名。
怪物噬人,是真外患;而這將活人困死、視革新如洪水、棄民瘼于不顧的祖制,是更可怖的內疾。它吸食活人的生氣,滋養祠堂里那些冰冷的牌位。
我生于此,長于此,曾以為天地盡在院墻之內。是你,一次次將墻外的風、光、雷、電,引入我這口枯井。如今,井底之蛙,已見蒼穹,便再無法安于方寸黑暗。
今夜,我將赴后山隘口。非為祭祖巡夜,乃為......一試已身之自由。
我要去看看,真正的‘天下人之天下’,究竟是何模樣。
成,則天涯海闊;敗,亦無愧已心。
莫念,亦莫悔。
若兄不幸,葬身怪物之口......想來,也好過困死祠堂,余生為那朽木牌位前,一縷無人在意的冷煙。
祖母舊柜第三格暗屜,有兄歷年所積月例私蓄。此行前路未卜,我取走了一半,剩下的數目微薄,或可助你成行。走出這山坳去,替兄看看那火車迅捷,電報瞬息,看看人如何能......自由生長。”
此生得你為弟,聽我煩憂,引我望見星光,幸甚。”
【兄,景華,絕筆】
【民國卅一年,夏月廿三,夜。】
.......
.......
.......
“神兵鑄造進度——7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