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得水有些緊張地清了清嗓子，站起身來時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茶杯。

他手忙腳亂地扶正杯子，又整了整皺巴巴的襯衫領子，這才開口：

“羅書記，我們鎮雖然窮得叮當響，但天柱山就在我們地界上。“他搓著粗糙的手掌，聲音有些發顫，

“這些年，山上零零星星有些游客，都是自已摸來的。”

“山上要啥沒啥——沒路、沒電、沒水，連個像樣的茅房都沒有，游客來了連口熱水都喝不上。“

說到這兒，他像是突然來了勇氣，聲音提高了八度：“要我說，真要開發，得先修路！”

“從山腳到溫泉這段，先整條盤山公路。”

“再就是拉電線，現在山上連根電線桿子都找不著。”

“還有溫泉邊上那片荒地，可以先平整出來，蓋個接待中心。“

王德發“嗤“地笑出聲，翹著二郎腿說：“接待中心？你們鎮政府辦公樓都漏雨，還接待中心？“

他故意把“接待“兩個字咬得特別重。

羅澤凱沒搭理王德發的陰陽怪氣，反而認真地點點頭：“老于說得在理。修路、通電、建接待中心，這是打地基的活兒。“

他轉向王德發，語氣平和：“老王，你們青山鎮交通便利，我琢磨著讓你們負責物流運輸中心，你看咋樣？“

王德發一聽這話，臉上的橫肉頓時舒展開來，拍著胸脯說：“這個我們在行！鎮上跑運輸的卡車都有二十多輛。“

羅澤凱又看向一直悶不吭聲的榕樹鎮書記高成：“高書記，榕樹鎮是開發區的核心之一，我建議你們負責旅游項目的具體實施。”

高成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慢條斯理地說：“我們鎮去年剛引進過旅游項目，有些經驗。這個活兒，我們接。“

羅澤凱的目光最后落在秦明身上：“芙蓉鎮作為開發區門戶，我決定讓芙蓉鎮負責招商引資，旅游宣傳和品牌打造。“

秦明爽快地應道：“沒問題，在這方面我們有一定的經驗。“

會議室里的火藥味漸漸散了。

羅澤凱環視眾人，聲音沉穩有力：“各位，開發天柱山不是零和博弈。只有擰成一股繩，才能把蛋糕做大。“

他翻開筆記本：“管委會設在戍邊鎮，我任總指揮。每周開一次碰頭會，每月匯報進度。“

于得水突然舉手，眼巴巴地問：“羅書記，錢...錢怎么分？“

“省里撥了兩個億。“羅澤凱話音剛落，會議室里“嗡“的一聲炸開了鍋。

他敲了敲桌子：“錢按項目分，但每一分都要見光。縣紀委會全程盯著。“

聽到“紀委“兩個字，會議室里頓時安靜下來。

羅澤凱掃視一圈，語氣不疾不徐：“我知道，有些同志擔心資源分配不公。“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但這次不一樣，這是省里直接點名的項目，是政治任務。“

說到最后四個字時，他加重了語氣，“誰敢陽奉陰違，誰就等著被問責吧。“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語氣緩和下來：“當然，我也相信在座各位都是講政治、講大局的干部。“

“只要大家齊心協力，把事干成了，老百姓得實惠，干部也能出政績。“

這番話說得不軟不硬，既敲了警鐘，又給足了臺階。

王德發第一個表態，拍著胸脯說：“羅書記說得對！我們青山鎮肯定全力配合！“

于得水也連連點頭，眼里閃著光：“我回去就組織人，先把盤山公路的路線摸一遍。”

羅澤凱滿意地點頭：“好，那我們就從下周開始，全面啟動前期工作。”

他合上筆記本，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會議結束已是傍晚。

夕陽灑在那棟破舊的鎮政府小樓上，給斑駁的紅磚鍍上一層金邊。

走出會議室，秦明低聲對羅澤凱說：“羅書記，你今天這番布局，真是高明。”

“王德發雖然滑頭，但確實有資源。”

“于得水雖然窩囊，但熟悉地形。”

“高成做事穩重，適合牽頭旅游。”

“你這是把一盤散沙，捏成了拳頭。”

羅澤凱搖搖頭，苦笑道：“不是我高明，是形勢逼人。“

他揉了揉太陽穴，“省里下了死命令，市里盯著，縣里也背不起這個鍋啊。“

兩人走到車旁。

秦明忽然指著遠處那座天柱山主峰：“羅書記你看，這山上的云，像不像一條龍？”

羅澤凱抬頭望去——

果然，山巔之上，云霧繚繞，如龍盤旋，仿佛天地之間，正醞釀著一場巨變。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低聲說：“是啊，這條龍，也該騰空了。”

車子緩緩啟動，沿著來時的盤山公路駛離戍邊鎮。

身后，是沉睡多年的荒山，是破敗卻倔強的小鎮，是無數雙渴望改變命運的眼睛。

晚上六點半，羅澤凱回到了芙蓉鎮。

院子里靜悄悄的，只有值班室的燈還亮著。

“羅書記，我今天有事，就不等你了。”秦明沒下車，和羅澤凱打著招呼。

“好，你先走，我回辦公室取點東西也走。”羅澤凱擺擺手，走向辦公樓。

剛走到樓口，他突然停住腳步——昏暗的走廊里站著一個人。

羅澤凱定睛望去，心中一抖，不由脫口而出：“你……你怎么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