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林東凡沒有坐吳州市政府派來的專車。他讓老八開車,兩人提前抵達吳州,住進了一家不起眼的快捷酒店。
上任前的這二十四小時。
他不想在迎來送往的官場套路中度過,只想用自已的眼睛,親自去看看自已即主政的這座城市。
“凡爺,真不用通知市里?”
老八一邊開車一邊問。
他們此刻正行駛在吳州西郊的城鄉結合部,道路兩旁是雜亂的自建房和小作坊,空氣中彌漫著工業廢氣和煤煙的味道。
“不用。”
林東凡看著窗外:“通知了,看到的就都是精心準備好的模板。”
車子拐進一條更窄的路。
按照楊青報告里的地址,這一帶就是老礦區拆遷改造的核心區域。趙氏集團在這里拿了最大的一塊地,擬打造成吳州最高端的樓盤——云鼎山莊。
而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路邊那些殘破的老房子,像一塊塊頑固的補丁,嵌在光鮮的城市圖景邊緣。
前方忽然傳來喧嘩聲。
林東凡抬眼望去,只見一棟孤零零的三層小樓前,搭著一個簡陋的藍色塑料棚。
棚子上掛著祭帳布,正中央擺著一張黑白遺像,遺像前香燭搖曳。
幾個披麻戴孝的家屬跪在棚子里。
哭聲凄切。
棚子外,圍著十幾個穿著花襯衫、手臂有紋身的青年,嘴里叼著煙,正大聲嚷嚷著什么。
路邊停著兩輛面包車,車門上噴著“誠信拆遷服務公司”的字樣。
“靠邊停車。”
“嗯。”
老八遵從林東凡的指令,把車停在五十米外的巷口。
林東凡推門下車:“你在車上等我,我過去看看。”
“凡爺,那些人不像善茬。”老八有些擔心,想一同前往。
林東凡回道:“光天化日,他們還能吃人?”整了整普通的夾克衫,朝那個棚子走去。
走得近了,哭聲和罵聲都清晰起來。
“哭什么哭?都哭三天了,有完沒完了是吧!”
一個光頭壯漢站在遺像前。
手里捏著一份拆遷協議,沖哭喪的中年婦女喝斥:“白紙黑字,你老公自已簽的字,摁的手印!現在人死了就想反悔?門都沒有!”
跪在遺像前的女人抬起頭。
那張原本清秀的臉此刻憔悴不堪,眼睛腫得像桃子。
她淚眼蒙蒙:“那是被你們逼得沒辦法!你們天天堵門,斷水斷電,還在門口潑糞!我老公有哮喘病,那天你們來鬧,他氣不過才……”
她說不下去,只是死死摟著懷里瑟瑟發抖的女兒。
“氣死的?你說是我們氣死的就是我們氣死的?”光頭冷然嗤笑:“你有證據嗎?有醫院證明嗎?我們可都是文明拆遷,講法律的!”
旁邊一個花襯衫青年附和:“就是!你們這破房子,按政策補償也就三十萬,我們王總仁義,給了五十萬!夠意思了,別給臉不要臉!”
“五十萬……”
女人聲音發顫,帶著絕望:“這房子是我公公那輩傳下來的,三層樓,前后帶院子。現在周圍的房價都兩萬多,你們五十萬就想拿走?我老公就是跟你們理論這個,才被你們……”
“你老公是自已想不開!”
光頭不耐煩地打斷:“別扯這些沒用的!今天這協議你簽也得簽,不簽也得簽!簽了,我們讓你安安生生辦后事。否則……”
他冷笑一聲,掃了眼那個小女孩:“你這閨女挺水靈,以后上學放學路上可得小心點。”
赤裸裸的威脅。
女人渾身一顫,把女兒摟得更緊,眼淚撲簌簌往下掉:“你們……你們還有沒有王法……”
“王法?”
光頭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在吳州西郊這一片,我們誠信公司說的話,就是王法!給臉不要臉的東西,來人!把這靈堂給我砸了……”
“住手!”
就在靈堂即將被砸之際,圍觀人群外響起一道憤怒的聲音。
光頭一愣,扭頭看去,只見一個三十多歲、穿著普通夾克的男人不知何時已經走到棚子邊,正看著他。
“你誰啊?”光頭上下打量林東凡:“路過的?趕緊滾,別他媽多管閑事。”
林東凡沒理他,看向跪在地上的女人:“怎么回事?慢慢說。”
女人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泣不成聲:“他們逼我們簽拆遷協議,我老公不肯簽,他們就天天來鬧……上周三,我老公在門口跟他們理論,被他們十幾個人圍 著打了一頓,哮喘發作,藥又被他們搶了……當晚人就沒了……”
她顫抖著手指向遺像:“他才三十三歲……留下我們孤兒寡母……現在他們還要逼我簽字……說不簽字就不讓辦后事……”
“你他媽胡說八道!”
光頭想動這個含淚控訴的女人,被林東凡伸手攔住。
于是怒問林東凡:“哪來的傻逼,在這裝大尾巴狼?滾!”說著便伸手去推林東凡的肩膀。
林東凡沒躲。
那只手按在他肩膀上用力一推,沒推動。
光頭一愣,手上加力,還是沒推動。
他這才仔細看眼前這人,個子比自已高半頭,身形看著不算特別壯,但站在那兒就像釘在地上一樣穩。
“叫你別多管閑事,你他媽聽不懂人話是吧?!”光頭眼神兇狠起來:“識相的趕緊滾,不然連你一起收拾!”
林東凡看著他,語氣依舊平淡:“拆遷補償有標準,強買強賣違法。如果真有致人死亡的情節,那是刑事犯罪。”
“犯罪?”
光頭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回頭看了眼同伙,那群花襯衫都哄笑起來。
“聽見沒?人家說咱們犯罪呢!”光頭轉回頭,臉幾乎貼到林東凡面前,嘴里噴出濃重的煙味:“小子,我告訴你,在吳州西郊這一片,我們誠信公司說的話,就是標準!我們做的事,就是合法!”
他伸手指著林東凡的鼻子:“現在,最后警告你一次——滾!”
林東凡依舊沒動。
光頭的耐心耗盡了,開口怒飆國粹:“草泥馬勒壁!給臉不要臉的東西,找死!”掄起拳頭就朝林東凡臉上招呼。
這一拳帶著風聲,力道不小,旁邊跪著的母女嚇得驚叫起來。
林東凡動了。
他沒退,反而向前半步,左手抬起,準確地格開光頭的拳頭,同時右手成拳,一記精準的勾拳擊在光頭肋下!
“呃!”
光頭悶哼一聲,整個人弓了起來,臉色瞬間漲紅。
林東凡這一拳用的是巧勁,打在肋間神經叢,不傷骨頭,但劇痛足以讓人暫時失去戰斗力。
“操……操……”
光頭捂著肋部踉蹌后退,疼得話都說不利索。
那群花襯衫青年都愣住了,他們老大在這一片是出了名的能打,居然一個照面就吃了虧?
“還愣著干什么!給我弄死他!”
光頭嘶吼道。
十幾個青年反應過來,嗷嗷叫著沖上來。
林東凡眼神一冷。
他后退半步,拉開距離,側身躲開第一個沖過來的花襯衫的拳頭,右手肘順勢砸在對方下巴上。
那人慘叫一聲,仰面倒下。
第二個第三個同時撲倒,林東凡動作快得像一陣風。
他練了十幾年的散打,雖然這些年工作忙,但每周至少去三次拳館,基本功從沒落下。
對付這些只有蠻力的混混,游刃有余。
側踢、直拳、擺拳、膝撞……
每一次出手都干凈利落,絕不拖泥帶水。
不到兩分鐘,地上已經躺了七八個人,剩下的幾個圍著他,眼神里有了懼色,不敢再輕易上前。
棚子里的母女都看呆了,那個女人張著嘴,忘了哭。
光頭勉強直起身,眼神怨毒地盯著林東凡:“你……你他媽到底是什么人?”
林東凡沒回答。
他看了眼地上呻吟的混混,又看了眼光頭:“現在能好好說話了?”
“說你媽!”
光頭掏出手機,撥了個號碼,聲音帶著哭腔:“豹哥!我們在老劉家這兒遇到硬茬子了!兄弟們被放倒了好幾個,你快帶人來!”
掛了電話,他指著林東凡:“小子,你死定了!豹哥馬上就到!”
林東凡皺了皺眉。
他不想把事情鬧得太大,但看這架勢,對方顯然不會善罷甘休。他正考慮要不要亮明身份,遠處已經傳來警笛聲。
兩輛警車呼嘯而至,急剎在路邊。
車上跳下來五六個警察,為首的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警官,肩章上一杠三星。
“怎么回事?誰在打架?”
中年警官掃視現場,目光落在林東凡身上。全場就他站著,地上躺了一堆人,這“兇手”太明顯了。
光頭立刻迎上去,堆起笑臉:“張所!您可來了!這小子無緣無故打人!你看把我們的人打的!”
張所長看了眼地上那些混混,眉頭皺起。
他顯然認識光頭:“王老三,又是你們?不是說了拆遷要文明嗎?”
“我們很文明啊!”光頭叫屈:“我們正跟劉家談補償呢,這小子突然沖出來就打人!張所,您可得給我們做主!”
張所長看向林東凡,語氣嚴肅:“是你動手打的人?”
林東凡點頭:“是,但他們先動的手,我是自衛。”
“自衛?”張所長看了看地上躺著的七八個人,又看了看林東凡:“你一個人,自衛能放倒這么多人?”
“練過幾年散打。”林東凡回道。
“散打?”張所長眼神里多了點審視:“身份證拿出來。”
林東凡摸了摸口袋——他今天穿的是便裝,身份證在酒店行李箱里。
“沒帶。”
“沒帶?”張所長臉色沉下來:“姓名,住址,工作單位。”
“林東凡,住址和工作單位……暫時不便說。”林東凡平靜道:“我建議你聯系市局,或者直接聯系王書記。”
張所長一愣。
王啟剛書記?這人什么來頭,開口就提市委書記?
旁邊的光頭卻嗤笑:“張所,您聽見沒?這小子裝逼呢!還聯系王書記?您趕緊把他抓回去,好好審審,我看他像在逃犯!”
張所長猶豫了。
他在這片干了十幾年派出所所長,深知這些拆遷公司背后是誰。剛才電話里光頭喊的“豹哥”,那是趙氏集團安保部的頭頭,在這一片手眼通天。而眼前這個人,雖然氣度不凡,但穿著普通,又不肯透露身份……
萬一真是硬茬子呢?
但萬一不是呢?得罪了趙氏集團,他這所長也就當到頭了。
權衡再三,張所長做出決定。
他朝身后警察一揮手:“先把人帶回所里!還有這些受傷的,叫救護車!”
兩個年輕警察上前,掏出手銬。
林東凡看著那副手銬,忽然笑了:“你們確定沒有銬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