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市委大樓出來,史連堂感覺手里像是攥著個燙手山芋。
王啟剛那句“你還年輕,機會總是有的”,表面上是鼓勵,實際上跟“你好自為之!”沒什么區別。
更別說前面那句“過了度,不僅會誤傷別人,也容易傷到自己”,簡直就是赤裸裸的警告。
史連堂沒回紀委大樓。
轉頭直接去了林東凡的辦公室,繁忙的林市長正在批閱文件,頭也沒抬:“回來了?茶自己倒。”
這隨意的態度反倒讓史連堂松了口氣。
他真怕林東凡也跟王啟剛一樣,端著一副高深莫測的架子,帶著幾分和藹的笑容來敲打他。
“林市長。”
史連堂在對面坐下,沒倒茶:“王書記剛才找我了。”
“嗯。”
林東凡放下筆,抬頭時露出了一絲淡淡的笑容:“臉色這么難看,被罵了個狗血淋頭?”
“那倒沒有。”史連堂苦笑:“王書記很有水平,一句重話都沒有說,但每一句都讓人后背發涼……”
他把剛才的對話原原本本復述了一遍。
說到王啟剛要求“控制范圍、點到為止”時,林東凡挑了挑眉;說到那句“做事要有度”的警告時,林東凡則笑了。
“笑什么?”史連堂郁悶地訴苦:“我這可是頂著壓力上,被壓得腰都快挺不起來。”
“我笑王書記這話說得確實有水平。”
林東凡往后一靠,雙手交叉放在桌上:“既要施壓,又不說破,話里話外留足了余地,不愧是久經考驗的老領導。”
史連堂推了推眼鏡:“所以……我們現在怎么辦?”
“怎么辦?”
林東凡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該查查,該辦辦。王書記不是說‘依法依規,一查到底’嗎?我們也是在貫徹市委的指示嘛。”
“可是……”
史連堂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怕他給你穿小鞋?”林東凡轉過身,臉上掛著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老史,我問你,如果你現在收手,王書記會感激你嗎?”
史連堂被這話問得愕然一愣,無話可說。
很顯然。
不會有這種可能性。
如果他真的被敲打一番就嚇得趕緊收手,對方只會覺得他史連堂是個可以輕松拿捏的軟柿子。
林東凡回到辦公桌前。
又下來又道:“周宏偉的案子已經鬧得滿城風雨,你現在收手,老百姓會怎么想?某些人一敲打,立馬就縮手收攤,這反腐是看人下菜碟?”
史連堂低著頭沒話說。
“所以啊……”
林東凡端起茶水喝了口。
慢條斯理地講:“既然已經開弓,就沒有回頭箭。壓力肯定是有,你就記住一點。天塌下來,有我林東凡頂著。”
最后這話說得輕描淡寫,但分量極重。
這就是顆定心丸啊。
史連堂心里懸著的那塊石頭,總算落了地。今天林市長能在這件事情上清晰表態,那說明他史連堂沒有看錯人。
“那接下來……”
史連堂靜等林東凡的指示。
“接下來,你該干嘛干嘛。”林東凡重新拿起文件:“周宏偉的審訊要加快,深挖線索。我估計,他手里攥著不少人的命脈。”
“你是說……”
“利索點,既然已經捅破了馬蜂窩,那就一竿子捅到底。國土局,環保局,發改委……這些跟項目審批沾邊的部門,一個都跑不了。”
說著,林東凡笑了笑。
又繼續講:“周宏偉在住建局這么多年,給他送禮的、求他辦事的人,他能記住幾個?但他一定記得誰跟他一起分過蛋糕。”
史連堂若有所悟地點了點頭。
林市長這意思,是要從周宏偉嘴里,撬出更多的老虎蒼蠅。
“對了……”
林東凡忽然想起什么:“王書記不是說要顧全大局、不能影響工作嗎?要不這樣,明天開個住建系統的干部大會,你親自去講講黨風廉政。順便宣布市里決定,由常務副局長暫代局長工作,確保項目審批不卡殼。”
史連堂眼睛一亮。
這招高。
既回應了王啟剛的“大局論”,又穩住了住建局的局面。
更重要的是,住建局的那位常務副局長,是今年才從省里調過來,跟周宏偉不是一路人。
“好,我這就去準備。”史連堂起身。
“等等。”
林東凡叫住他。
進一步吩咐:“審訊周宏偉的時候要注意方法,他現在指望著老領導撈他一把。你得讓他明白,這事就算是天王老子來了也撈不動。”
“明白。”
史連堂點點頭,轉身離開。
辦公室門關上。
林東凡拿起手機,給楚靈兮發了條微信:“晚上多加兩個菜,我請老史吃飯。”
“史書記喜歡吃什么?”楚靈兮幾乎是秒回信息。
林東凡想了想:“辣的,越辣越好。這人心里有火,得發出來。”
……
市紀委辦案點。
周宏偉被關在一間不到十平米的房間里。
沒有窗戶,只有一盞白熾燈,二十四小時亮著。
墻是淺綠色的,據說這種顏色能讓人情緒穩定。但周宏偉現在的情緒,跟穩定半點不沾邊。
他坐在硬板床上,眼睛死死地盯著門。
已經過去十幾個小時了。
沒有人來審他。
也沒有人來告訴他外面的情況。
這種倍受煎熬的等待,比直接上手段還折磨人。
他腦子里一遍遍過著昨晚的場景——魚塘,金條,還有林東凡那張似笑非笑的臉,以及事發后沒有做出半點反應的王書記。
“不可能……王書記不可能會不管我……”
周宏偉患得患得地嘀咕著,焦慮之色都掛在臉上。
門突然開了。
紀委的孫永文帶著兩個年輕干部走進來,手里拿著筆錄本。孫永文在周宏偉對面坐下,沒說話,先把一個文件袋放在桌上。
“周宏偉。”孫永文目光如電,直視著對面的周宏偉:“想清楚了沒有?”
“我想清楚什么?”周宏偉梗著脖子回道:“我什么都沒干!池塘里那些東西都不是我的!是別人栽贓陷害!”
“你還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早料到周宏偉會死鴨子嘴硬,孫永文打開文件袋,從中抽出一沓照片,一張張擺在周宏偉面前。
第一張,是魚塘全景,抽水車正在作業。
第二張,是金條特寫,金光閃閃。
第三張,是美金,綠色鈔票堆成小山。
第四張,是那些瓷器,專家正在鑒定。
“栽贓的人挺下本錢啊。”孫永文手指敲著照片:“價值兩千萬的東西,說扔就扔。周宏傳,哪個仇家這么闊綽?竟然用兩千萬來陷害你。”
“……!!!”
面對孫永文的諷刺,周宏偉臉漲得通紅,想反駁卻不知道說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