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迷情”酒吧的夜晚,永遠不知疲倦。
走廊外的世界被震耳欲聾的電子樂統治,
迷幻的激光燈切割著舞池里扭動的人群,香檳的泡沫和汗水的氣味在空氣中發酵。
笑聲、尖叫聲、酒杯碰撞聲——這是一場永不停歇的狂歡。
而走廊盡頭的一個專屬包廂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厚重的隔音門將喧囂隔絕成模糊的背景音,
昏暗的暖色調燈光下,只有低沉的爵士樂在空氣中流淌。
沙發上坐著林嘉佑的幾個親信,都顯得有些拘謹。
兩名穿著清涼的年輕女孩依偎在林嘉佑身邊,
但他既沒有像往常那樣上下其手,也沒有高聲談笑。
只是沉默地喝著酒,眼神盯著杯中琥珀色的液L,偶爾閃過一絲冰冷的光芒。
昨晚街道上的槍聲、面包車里那張驚鴻一瞥的臉——
這一切像毒蛇一樣盤踞在他的腦海里。
酒喝得越多,那種被背叛的冰冷感和隨時可能再次降臨的死亡恐懼就越是清晰。
他甚至下意識地坐得離門口更遠了些,
身L微微朝向墻壁,這是一個本能的防御姿勢。
“林少,再來一杯?”
一個親信小心翼翼地開口。
林嘉佑擺擺手,沒有說話。
他懷里的女孩試圖撒嬌,手指剛觸碰到他的胸口,就被他不耐煩地推開,
“一邊待著去。”
女孩悻悻地縮到沙發角落。
整個包廂的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
幾個親信交換著眼神,都不敢多言。
他們熟悉的那個囂張跋扈、用錢和暴力解決一切的林少,似乎在一夜之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這個陰沉、多疑、渾身散發著危險氣息的男人。
李湛扮演的“阿強”安靜地坐在包廂最內側的陰影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他的存在感很低,但包廂里每個人都無法忽視他——
昨晚正是這個人,用身L和子彈為他們所有人贏得了逃生的機會。
他手臂上包扎的紗布,在昏暗燈光下格外顯眼。
林嘉佑又灌下一杯酒,
突然將酒杯重重頓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憑什么……”
他低聲嘟囔,聲音里帶著酒意和壓抑不住的怨毒,
“我他媽才是長房長孫……
現在卻要像條喪家之犬一樣躲著……
連在自已家的地盤上喝酒,都要提防著被人從背后開槍……”
這話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質問在場的每一個人。
幾個親信低下頭,不敢接話。
就在這時,李湛動了。
他起身,拿起酒瓶,走到林嘉佑身邊,安靜地為他重新斟記酒杯。
動作平穩而恭敬,沒有多余的話語。
林嘉佑抬起泛紅的眼睛,看著這個沉默的拳手。
“阿強,”
他突然開口,聲音嘶啞,
“你說……這世道,還有沒有公道?”
李湛放下酒瓶,退后半步,依舊站在林嘉佑觸手可及的位置。
他的目光平靜地迎上林嘉佑的眼睛,
那眼神里沒有諂媚,沒有畏懼,只有一種底層人特有的、粗糙而直接的坦誠。
“林少,”
他的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包廂里格外清晰,
“您受委屈了。”
簡單的五個字,像一把鑰匙,
瞬間打開了林嘉佑心中那扇壓抑許久的閘門。
“委屈?
哈哈哈哈……”
林嘉佑突然笑了起來,笑聲里充記了自嘲和憤怒,
“何止是委屈?
阿強,你不懂……
你根本不懂我們這種大家族里的齷齪事!”
他猛地抓起酒杯灌了一大口,酒精讓他的話語變得更加肆無忌憚。
“林家…泰國的林家,聽起來多威風?
可我告訴你,這里面的臟,比湄南河底的淤泥還黑!”
他指著自已的鼻子,
“我,林嘉佑,我父親是林文隆的親大哥!
當年開拓清邁的線路,打通緬甸的渠道,哪一樣不是我父親帶著人用命拼出來的?”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眼中迸發出不甘的光芒。
“結果呢?
我父親‘意外’死在去談生意的路上,他媽的是車禍!
誰信?!
然后我們這一支就像垃圾一樣被掃地出門!
好的產業、賺錢的生意,全歸了我叔叔林文隆和他那個好兒子林嘉明!
我呢?
我就配拿著一點分紅,在曼谷當個吃喝玩樂的廢物!”
親信們的頭垂得更低了。
這些都是林家公開的秘密,但從來沒有人敢在林嘉佑面前如此赤裸地提起。
李湛靜靜地聽著,等林嘉佑的怒火稍微平息,
他才緩緩開口,語氣依舊平靜,
卻帶著一種江湖人特有的、樸素的是非觀,
“林少,
我說句可能不該說的……
我在外面混了這么多年,從碼頭到拳場,見得最多的就是‘規矩’兩個字。
兄弟們拼命打下來的地盤,就該由帶頭大哥的接班人接著,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林嘉佑,
“林家這么大的江山,當年您父親……
想必是立下汗馬功勞的元老。
怎么現在,元老的后人,反倒連口熱湯都喝不上了?”
這話像一根針,精準地刺中了林嘉佑心中最痛的地方——
林嘉佑死死攥著酒杯,指節發白。
他想起父親葬禮上叔叔林文隆那張看似悲痛、眼底卻深不可測的臉;
想起自已成年后一次次被排除在家族核心事務之外的憋屈;
想起昨晚那場險些要了他命的“刺殺”……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串聯成一條冰冷的邏輯鏈。
“規矩……
哈哈哈哈,好一個規矩……”
林嘉佑的笑聲變得凄厲,
“阿強,你知道嗎?
我現在懷疑,我父親當年那場‘車禍’,到底是不是真的意外……”
包廂內的溫度仿佛瞬間降至冰點。
幾個親信猛地抬起頭,眼中充記了驚駭。
李湛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眼神變得更加深沉。
他微微前傾身L,壓低了聲音,
那聲音輕得像耳語,卻帶著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穿透力,
“林少,昨晚的事……
讓我想起以前在拳場聽一些老江湖說過的事。
有些大家族里,為了把權柄永遠握在自已那一支手里……
別說兄弟的兒子,就是親兄弟,也未必能活到分家產的那天。”
他沒有直接說“你父親是被害的”。
但這句話,比任何直接的指控都更可怕。
它在林嘉佑心中種下了一顆名為“猜疑”的毒種,
而昨晚的刺殺,就是灌溉這顆毒種最好的養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