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抹晚霞消失在實驗樓頂，整座城市亮起了萬家燈火。
楚天帶著兩小只下樓時，風從后山卷來幾片銀杏葉，啪地貼在許輕語校服上。
楚天的車停在學校門口。
三人路過操場的時候，幾個體育生還在加練。
周鵬和方立虎老遠就看到了楚星，朝他揮手打招呼。
看著兩人汗流浹背的樣子，楚星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了。
這就是當初他為什么拒絕加入校體育隊的原因。
體育生看上去可以隨意逃課，不用在意文化課成績，可他們付出的絕對不比常人少，就比如現在，其他人都已經放學，路燈下他們孤單的身影還不知道要訓練到什么時候。
“星星…什么時候教我彈吉他？我也想在人前裝杯。”
喘著粗氣的周鵬一邊朝楚星揮手，一邊笑著打招呼。
塑膠跑道被曬了一整天，這會兒還泛著股橡膠味兒，楚星瀟灑道：“就你那大嗓門，唱什么歌也會鬼哭狼嚎，跑你的步吧?！?/p>
已經跑了一天的周鵬覺得嗓子都在冒火，他還想和楚星貧兩句，可看到一旁的許輕語后，愣了一下，就什么都說不出來了。
來到學校門口時，楚天按了一下車鑰匙。
奧迪發出‘滴滴’聲響。
楚星和許輕語坐在后排，楚天發動車輛的時候，突然說了一句：“小星，你最近怎么不吵著要開車了？前幾天剛拿到駕證的時候，只要有機會你絕對不會放過的?！?/p>
楚天本來只是隨口一說。
可是后排的楚星腦海中瞬間閃現出那一抹血淋淋的畫面。
他全身發抖，身上更是直冒冷汗。
駕駛位的楚天并沒有發現異樣，他一邊開車，一邊笑著道：“其實小星你還是挺有開車天賦的，暑假一個月就拿到了駕駛證，就是性子有點急，以后開車要記住，絕對不能急～”
是啊。
二十年前的那個暑假，正是因為自己心急，紅綠燈路口不愿意多等一分鐘，結果釀成了慘劇。
鮮血和噩夢伴隨了自己整整二十年。
盡管重生回來后，楚星拯救了許輕語，也擺脫了噩夢的纏繞，可再次提及那件往事，楚星依然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身邊，許輕語瞬間發現了少年的異常。
她見楚星全身顫抖，盡管不知道為什么，可少女還是輕輕伸出手，然后握住了少年的手掌，她握得很用力，似乎想用這種方法給少年微暖。
駕駛位。
楚天透過后視鏡同樣看到了后排兩個小人的小秘密。
他沒有拆穿，而是認真道：“輕語，你家的事情以前叔叔不知道，也沒有關心過，不過現在既然知道了，叔叔不能不管?！?/p>
這次月考，楚星從原本的倒數第三名，一下子進步到了六百三十五名。
可以說進步非常非常大。
楚天把這一切都歸功于許輕語。
如果說以前楚天對許輕語還有三分保留，那么現在他已經完全把許輕語當做自己兒媳婦看待。
以前不知道就算了，現在知道許輕語從小沒有父親，家庭情況又不好，而且又和母親的關系鬧得很僵，他內心非常心疼，肯定不能再像以前裝作不知道，于是認真道：
“輕語，以后咖啡廳你就不要去了，就算去只要幫小星補補課就好，端盤子打掃衛生的工作再也不要干了，這次考試你雖然還是全年級第一，可你們李老師說了，以前每次考試，你都會拉開第二名十五分以上，而這次，你只比第二名高兩分，如果再不加把勁的話，下次可能就被超了。”
“你的心思還是要多放在學習上，還有，以后你和小星一樣，小星每個星期有五百塊零花錢，你也有，不要和叔叔客氣，你叫我一聲叔叔，咱們就是一家人，另外呢，你和你媽的關系也不能處太僵，你要是有什么難言之隱，我和你媽好好談談……”
楚天一邊開車，一邊滔滔不絕說個不停。
如果這些話是對楚星說的，楚星肯定早就不耐煩了。
但是許輕語不會。
少女抬起頭，目光直直看向前排儒雅隨和，又有點嘮叨的中年男人。
楚天其實還是有點小帥的，只是常年在外奔波，他皮膚有點黑，但也是那種健康的小麥色。
因為開家長會，他特意剃了胡子，臉上很干凈。
專心開車時，楚天會有一些小動作，比如他喜歡一只手搭在車窗，一只手扶著方向盤，看上去有些隨意。
許輕語就這么靜靜的聽著，看著。
從小沒有見過父親的她，并不知道父親到底是什么樣的。
但是這一刻，她看著眼前男人溫柔的臉龐，慢慢地，突然將這張臉和睡夢中無數次夢到的模糊臉龐重合在了一起。
如果自己的爸爸還在的話~
是不是和眼前的中年男人一樣。
他帥氣儒雅。
他會滔滔不絕地關心自己，會給自己零花錢，會幫自己解決所有的煩惱，會把自己寵上天呢。
“爸爸~”許輕語小聲呢喃時，前排的楚天并沒有聽清楚，他一邊開車，一邊稍稍回頭道：“嗯？小語怎么了？”
許輕語看著他的側臉，所有的相思和委屈仿佛洶涌的大海一樣瞬間涌向心頭。
她多么渴望自己能有一個爸爸。
在委屈和痛苦的時候能夠撲在爸爸的懷抱。
可現實自己終究只是一人。
許輕語眼眶泛紅，她極力壓制自己的情緒，輕輕道：“沒事?！?/p>
少女話語落下，便不再開口，她目光轉向車外，透過車窗，能夠看到街道兩旁的車水馬龍，看到城市里的萬家燈火。
可就在這份繁華背后，卻沒有一個自己能夠容身的家。
如果媽媽走了的話……
整座城市就只有自己一個人了吧。
前排駕駛位，楚天透過后視鏡，立刻察覺到了少女的低落，于是安慰道：
“小語，有什么事情記得和叔叔說，不要藏在心里，你要是覺得和叔叔有代溝，可以和小星說，小星雖然看上去沒心沒肺的，不過他心很細，他可以保護好你的?！?/p>
這一刻的少女突然轉頭，目光看向了身邊的少年。
讓她心慌的是，以往總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表情的楚星，這一刻居然蜷縮在角落里簌簌發抖。
就好像……
上次在學校里，他看到自己流鼻血時暈血一樣。
許輕語慌忙摸了一下自己鼻尖。
沒有流血。
她低頭檢查自己全身，并沒有絲毫血跡。
許輕語不知道少年怎么了，她只能用雙手緊緊握著對方的手。
這一刻許輕語突然想起，以前總是楚星替自己遮風擋雨，無論自己遇到任何困難，他總會第一時間擋在自己面前。
甚至為了克服暈血，他會用針一次又一次扎破手指，即便十根手指都被扎破，他也沒有任何畏懼。
許輕語以為楚星天不怕地不怕，他會永遠永遠守護在自己身邊。
可是這一刻，當她看到蜷縮在角落瑟瑟發抖的楚星時，少女第一次意識到，其實楚星和自己一樣，他也只是一個十八歲的少年而已。
楚星雖然年少輕狂，但他總會有自己的軟肋。
這一刻許輕語沒有任何顧慮，她直接拉過楚星的手，然后讓他靠在自己身上。
少女溫暖的體溫給了少年安定。
原本還在瑟瑟發抖的少年慢慢恢復了正常。
直到此時，一直被鮮血困住的楚星終于睜開了眼，他臉色有些蒼白的看向許輕語，嘴角勾起一個難看的笑容道：
“許輕語，以后我可能不會開車了～”
少女愣了一下。
她可能并不明白這句話的含義，可是僅僅只是片刻，許輕語便無比堅定道：
“沒關系，以后我會學開車，你想去哪里，我都會帶著你?！?/p>
楚星嘴角帶笑，他伸出手，就好像小孩子那樣開懷道：“拉鉤蓋章，一百年不許變。”
“一百年不許變?！?/p>
前排。
楚天看著少年少女手指勾在一起的樣子，突然覺得這一刻好像就是地老天荒。
不知道為什么。
往日里總是很淡然地楚天，突然覺得鼻子有些發酸，眼睛也有些發酸。
他慌忙穩住心神。
這要是在兩個小孩子面前掉眼淚，那就太難為情了。
于是調整了一下心情，楚天粗聲道：“到家了，你們兩個先回去，我去菜市場買條魚做糖醋魚，對了，輕語喜歡吃蛋糕吧，順道再給你們買一個大蛋糕，就當給你們兩個慶祝了?！?/p>
剛剛在車里還一副要死不活的楚星，下車的瞬間，呼吸到了新鮮的空氣，立刻變得生龍活虎起來。
他笑容燦爛道：“老爸，又沒有人過生日，買什么蛋糕?！?/p>
楚天不管，而是很任性道：“誰說非要過生日才能吃蛋糕的？今天可是你們倆非常重要的日子……咳咳，就當為你們兩個成績進步慶祝了，等著我?！?/p>
話語落下，楚天一腳油門消失在眼前。
與此同時，許輕語關心道：“楚星，你沒事吧，剛剛嚇死我了？”
楚星看著許輕語紅紅的眼眶，一副梨花帶淚的模樣，忍不住調笑道：“你看我像是有事情的樣子？”
說話的同時，楚星還擺了兩個有力的造型。
誰知道少女立刻破涕為笑，她一邊紅著眼，一邊狠狠道：“剛剛我差點被你嚇死了，以后不要嚇我好不好？”
楚星看著少女哭泣的模樣，立刻心疼道：“好了，好了，我錯了，以后再也不嚇你了，不過我剛剛的確有些不好受?！?/p>
許輕語立刻關心：“啊，你到底怎么了？要不要去醫院？”
楚星見她一會哭一會笑的模樣，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臉：“放心，我好著呢，反倒是你，小哭包。”
……
今天沒有人過生日。
但是一家人卻吃了一份大大的蛋糕。
蛋糕上甚至還寫著楚星和許輕語兩個人的名字，也不知道楚天在搞什么。
吃過晚飯后，楚天把剩下的蛋糕給許輕語打包，然后又開車送她回去。
等楚天回到家，立刻把楚星從臥室叫了出來。
“小星，上次我給你三千塊，讓你給輕語買東西，你是不是貪污了？”
看著楚天嚴肅的表情，楚星立刻高呼冤枉道：“爸，你這可就冤枉好人了啊，你給的三千塊我一直放在床頭柜里，根本就沒有動一分錢?！?/p>
聞言，楚天臉色緩和了一下，不過又怒道：“我給你錢是讓你給小語買東西的，你怎么不買？”
楚星嘆息一聲，有些無奈：“老爸，這兩天我們一直在考試，考完試就是家長會，我想給許輕語買東西也沒有時間啊，再說，你又不是不知道許輕語是什么人，如果我直接給她錢，她肯定不會要，如果我隨便給她買東西，以許輕語死犟的脾氣，她肯定也不會收，所以這事情不能急，得從長計議，不然只會讓她有壓力?！?/p>
楚天本來還很生氣，等冷靜下來想想，又覺得許輕語的確不是那種喜歡占小便宜的人。
直接給錢她可能真的不收。
于是愣了一下后，楚天問道：“那你打算怎么辦？”
楚星有些無奈的扶額：“我這不正想著嗎～”
這個時候，一直在廚房里收拾碗筷的張英走了出來。
她擦干凈手上的水澤，嘆氣道：“輕語是個好孩子，小星能有這么大的進步，多虧了輕語，給再多錢都是應該的，不過輕語這孩子別看表面柔柔弱弱的，其實性子很倔，直接給錢肯定不行，這樣，回頭我給輕語買一部手機。”
聞言，楚星立刻搖頭：“媽，你都說許輕語性格倔了，她會要手機？”
老媽冷笑一聲，隨后用手指了指楚星的額頭冷笑道：
“你這孩子有時候挺聰明，有時候也和你爸一樣死腦筋，輕語雖然不會平白無故要手機，但你不能說是為了學習嗎？你就說平時你有一些學習上的問題，沒有辦法第一時間問她，這樣很耽擱學習進度，輕語那丫頭最在意的就是你的學習，如果是為了學習，她肯定會收下的，到時候我給你和輕語一人買一部，方便你們學習?！?/p>
楚星愣了兩秒，隨后說了一句：“果然姜還是老得辣啊。”
老媽滿臉得意。
楚天嘖了一下聲，其實高三這個階段，家長是不允許孩子玩手機的，所有家族都會想方設法禁止。
但楚星情況特殊。
本來已經是吊車尾的楚星突然發力，這次的成績已經打破了楚天的預期，別說一部手機，就算要再多楚天也不會皺眉。
所以大手一揮，楚天淡淡道：“手機的事情還是交給我吧，我正好認識一個朋友，在他那里能買到最新款的，兒子，手機跟你買了，你可要給老爸爭口氣，別光顧著玩知道嗎？”
楚星瘋狂點頭。
與此同時，等楚星進屋學習。
楚天朝著張英招手道：“我有個事情要給你商量一下?！?/p>
張英挑眉。
楚天凝重道：“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小語沒有爸爸，從小和媽媽相依為命，這次家長會，所有人家長都到了，就小語是一個人，這孩子怪可憐的，所以我想……”
聞言，張英愣了一下，脫口而出道：“那下次開家長會，我去給輕語當媽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