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

    長公主雖然有些不情愿，但從陳皇后那里出來后，還是往那女人住的翊坤宮走了趟。

    對于長公主來看自己，李貴妃十分高興。見了她從江南帶來的豐厚重禮，更是樂得合不攏嘴。拉著寧安的手，與她并肩坐在榻沿上，絮絮叨叨說起了體己話。

    “他姑，現(xiàn)在想想，當(dāng)初就不該讓你把皇店和皇莊讓出來。唉，你說我在宮里又不能出去，只能讓我爹和我哥幫忙看著，可他們實在不是做生意的料。皇莊還好說，莊稼種下去總有收成，那些皇店可是真賠錢啊……”李貴妃這算是服了軟，雖然還是習(xí)慣性的撇清自己。

    寧安聽的是既解氣又生氣，解氣自不消提，李家兩個白癡非要把皇莊皇店搶過去，這下搞砸了吧？正凸顯本宮的能干與不易。

    生氣的是，這些皇店經(jīng)營的都是最賺錢的買賣，還沒人敢使絆子。就是拴條狗在那，也不至于賠錢。李偉父子竟然能把自己的心血糟蹋成這樣，真是氣煞老娘。

    不過寧安知道，李貴妃最是護短，自己要是跟著罵他爹他兄弟，保準會招記恨。于是說了些誰都得交學(xué)費、慢慢就會好的套話。

    “真是看著容易干起來難，年底一盤賬，他們足足賠了八萬兩。”李貴妃郁郁道：“要不是賣了點西山公司的股票，這個年就要過不去了。”

    當(dāng)初西山公司成立時，趙昊讓長公主賣給陳皇后和李貴妃各五百股原始股，當(dāng)時李貴妃還挺舍不得掏那五千兩銀子的。結(jié)果一年不到，五百股變成五千股，每股股價超過五十兩。五千兩變成了二十五萬兩！

    為了給娘家填窟窿，應(yīng)付宮里的用度，加之李貴妃也覺得股價漲的讓人眼暈了，就在大柵欄西山公司大廳掛出一半，套現(xiàn)了足足十三萬兩。等辦事的太監(jiān)把十三萬兩伍記的會票送到他手中時，李貴妃感覺就像在做夢一樣。

    之前只是聽說西山公司的股票值錢了，她總還覺著有些玄乎，現(xiàn)在是真金白銀拿在手里，不信也不行了。沒想到長公主剛從皇店抽身，轉(zhuǎn)頭又創(chuàng)了十倍百倍的家業(yè)出來。看來老爹和大哥說的一點不對，人家寧安長公主就是有本事，根本不是靠著皇店才賺這么多錢。

    現(xiàn)在李娘娘一是后悔當(dāng)初股票買少了，不過好在長公主還給皇家代持了一份，早晚還是自己的。二是后悔當(dāng)初不該聽爹娘挑唆，為了搶皇店得罪了真正的財神娘娘。

    現(xiàn)在長公主讓出了皇店皇莊，雙方也沒有利益沖突了，和她搞好關(guān)系才能賺錢。所以李娘娘又開始拉攏長公主了。

    寧安對這村姑的心思一清二楚，但誰讓人家手里捏著王炸呢？未來的天下終究是人家兒子的。雖然心里不爽，可為了子女計，捏著鼻子也得把這村姑哄住。便安慰李貴妃，回頭再有賺錢的生意，一定再算她一份。

    李貴妃等的就是她這句，愈發(fā)覺得寧安真是個面冷心熱的好人，便跟她掏心掏肺起來。

    只見李貴妃一臉擔(dān)憂道：“他姑，你看到陛下那一屋子擺設(shè)了？”

    “哦？”寧安不明所以。“有什么問題嗎？”

    “你沒看到那些瓷器上，”李貴妃聲如蚊蚋道：“畫著光著屁股的……”

    寧安瞬間會意，她還是知道皇兄的愛好的，便搖頭道：“沒看見啊。”

    “肯定是知道你要回來，命人收了。”李貴妃嘆氣道：“陛下讓滕祥陳洪孟沖三個殺材引誘著，整天腦子里就不想別的了。宮里這么多女人還不夠，前日又下了中旨，要在京里選三百秀女入宮呢。”

    不用說，這些事兒都是從太子的馮大伴那里聽來的。

    “是嗎？”寧安娥眉微蹙，怪不得回來一見到皇兄時，就覺得他清減了不少，沒想到竟是縱欲過度的表現(xiàn)。

    她忽然想到某人也是這樣，不禁感到一陣心疼。暗道，得再給趙郎加點營養(yǎng)費了。

    “我勸他也不聽，還嫌我煩，讓我?guī)Ш煤⒆由僬f話。”李貴妃憤憤然道：“還不是擔(dān)心他放縱下去，怕會傷了龍體嗎？”

    寧安點點頭，她自然也是擔(dān)心大哥的。

    “而且聽說，那幾個殺材還給陛下弄各種偏方藥丸，不管什么來路他都敢吃，也不怕吃出毛病來。”李貴妃憂慮的握住寧安的手道：“陛下是不聽我們的，我們一張嘴，他就認為是爭寵。他姑，也就你說的話，他還能聽進去。你可得多勸勸他。”

    “嗯。”寧安點點頭，她自然希望皇兄龍體康健、長命百歲。自己當(dāng)然要勸，可他也得聽才行啊……

    ~~

    那廂間，乾清宮東暖閣。

  &n nbsp;  隆慶皇帝和小輩們親熱完了，便把小胖子遞給馮保，讓馮大伴帶他和李明月兄妹，先去給皇后請安。

    陳皇后又不認識趙昊，他自然不用跟著去湊熱鬧。當(dāng)然，主要還是皇帝有話要跟他說。

    小輩們離開后，連伺候的孟沖都掩門出去，暖閣中只剩下隆慶和趙昊兩個。

    隆慶臉上依然掛著慈祥的笑容，問趙昊道：“怎么樣，太子很可愛吧？”

    “呃……”趙昊心說，果然在父母眼里，孩子都是完美的，連皇帝也不能免俗。

    他趕緊將自己知道的那些，什么‘日表英奇、天資粹美’之類，贊美太子的溢美之詞奉上。

    明明是套話，隆慶皇帝卻十分受用，樂得合不攏嘴道：“對啊，朕也是這么覺得。祖宗保佑，給了朕這么好儲君啊。”

    說著他便打開話匣子，老生常談的炫耀起來。

    “這孩子比朕聰明多了，他四歲就識好些字。才四歲啊！朕都十歲了，還目不識丁呢。”

    趙昊心說，這不能說明你兒子聰明，只能說你爹太失職，讓你變成了失學(xué)兒童。

    “他還特別懂事。去年，朕在宮中縱馬奔馳，他看到后竟然勸朕，‘陛下天下主，獨騎而騁，寧無銜橛憂？’當(dāng)時他也才不過六歲，你說厲不厲害？”隆慶驕傲的鼻子都要翹上房梁了。

    趙公子卻只覺一陣惡寒，這種文縐縐的書呆子話，怎么也不像是那頑劣的小胖子能說出來的。八成是馮保教的。也就只有隆慶才會當(dāng)真吧？

    當(dāng)然，趙公子嘴上，還是恭維不停的。把個隆慶皇帝哄得別提多開心了。遂愈發(fā)亢奮道：

    “俗話說‘三歲看大，七歲看老’，太子若是教育好了，絕對能擔(dān)得起社稷中興的重望！”

    趙昊心說屁咧，他不把你老朱家的江山敗掉，那就要邀天之幸了。

    當(dāng)然這話是萬萬不敢說的……

    “這話不是朕說的，而是諸位大學(xué)士的公論。”隆慶滿臉興奮道：“所以太子就是一塊品質(zhì)上佳的璞玉，朕要好好雕琢他一番，為大明培養(yǎng)出個中興的明君來！李相公、陳師傅他們也早就上疏，希望讓太子過了生日就立即出閣讀書。”

    趙昊心說，果然是童年缺了啥，就想在孩子身上彌補回來。看來小胖子早早就得背上小書包了。

    誰知隆慶卻不像他想的那么簡單。只聽皇帝話鋒一轉(zhuǎn)道：“但被朕拒絕了。”

    “呃……”趙公子差點沒噎到，感情剛才說那么熱鬧全白費了。

    “朕的意思是，太子還小，這個年紀認認字寫寫字就差不多了，這點小事兒馮保就能干好，用不著麻煩諸位學(xué)士大學(xué)士。”隆慶淡淡道：“所以朕意思是，出閣讀書待太子十歲以后再作商議。”

    趙昊微微點頭，這段歷史他知道。內(nèi)閣大臣們都希望太子早點出閣讀書，但一向?qū)Τ紓兌际诌w就的隆慶，在兒子的教育問題上，卻表現(xiàn)的十分強硬。在大臣的反復(fù)請求下，一直拖到隆慶六年四月，才勉強同意。

    而那時，距離他駕崩只有兩個月了。

    隆慶自然不會跟趙昊解釋原因。但趙公子知道，這本質(zhì)上是對太子教育主導(dǎo)權(quán)的爭奪，它關(guān)乎太子未來是成為隆慶心中期望的好皇帝，還是文官集團期望的好皇帝。

    隆慶想要什么樣的繼承人？當(dāng)然是英明神武、乾綱獨斷，勵精勤政、緯武經(jīng)文了。

    文官集團想要什么樣的皇帝？自然是‘親賢臣、遠小人’，垂拱而治的圣天子了。

    皇帝想要個有主見，不受任何人蠱惑，大權(quán)獨攬的繼承人。文官集團想要的，卻是聽話……而且只聽文官的話，不聽宦官、武將和外戚的話，安心在宮中當(dāng)‘宅男’的擺設(shè)。

    說白了，就是以隆慶皇帝為模板，再打造個弱化版的隆慶出來。隆慶自己就深受其害，又豈會愿意自己的兒子，將來重蹈覆轍？

    所以他想先親自教育太子幾年，待其三觀基本形成后，再交給大臣們培養(yǎng)。他甚至暗下決心，等太子十歲之后，再拖幾年，到朱翊鈞十幾歲時，就不容易被洗腦了。

    不過隆慶有自知之明，光靠自己和太監(jiān)們，只怕會荒廢了太子這幾年。還是得讓兒子多開眼界，多明事理，于是他想到了給他留下深刻印象的科學(xué)。

    但他又擔(dān)心，兒子會被科學(xué)洗腦怎么辦？朱翊鈞這么聰明，肯定一學(xué)就會，一會就精，再成了沉迷科學(xué)、不可自拔的科學(xué)家，還怎么當(dāng)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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