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一鳴聽聞上級的動作竟如此迅速且力度之大,心中不禁掀起波瀾,帶著幾分意外與愕然,語氣中滿是訝異:“事情尚未徹底調查清楚,怎么上面就已經開始進行人事調整了?”
“這只是一個引子。”
杜家樂神色平靜,語氣卻格外深沉:“上級對江城市近年來發展滯緩、各項指標落后于預期的狀況,其實早有不滿。然而你也清楚,任何人事上的調動,都不是僅憑個人意愿或主觀判斷就能輕易決定的,必須要有確鑿的事實依據和完整規范的程序作為支撐。否則,不僅難以服眾,更會引發各方面的質疑甚至反對聲浪。”
杜家樂稍作停頓,目光凝重地注視著江一鳴,繼續說道:“你這次返回市里之后,不僅僅要集中力量抓好環境整治這項緊急任務,更要牢牢把握住經濟發展這個核心命脈。眼下鬧出這么大的動靜,必然會觸及不少人的利益,打破原有的平衡。而這一切的源頭,在很多人眼中都與你密切相關,你極有可能成為眾矢之的。你現在的一舉一動,都會有人在暗處緊緊盯著。倘若經濟遲遲沒有起色,不能實現質的飛躍,那么等待你的將是無數質疑與批評。只有真正把經濟搞上去,用實實在在的成績說話,才能讓那些非議之人無話可說,也才能真正站穩腳跟。”
江一鳴鄭重點頭,語氣堅決:“書記,我明白了。我一定會統籌協調好環境保護與經濟發展之間的關系,確保每一項決策和措施都合法合規、經得起程序和歷史的檢驗。”
離開杜家樂的辦公室,江一鳴邁步走出省委大院,不由自主地抬頭望向天空。
不知是否心理作用,先前籠罩在心頭的壓抑仿佛消散不少,連天上的烏云也似乎悄悄散開了一些。
他定了定神,對隨行人員簡潔說道:“回市里。”
坐進車內,他立即指示秘書吳顯軍通知市政府所有領導及各相關職能部門主要負責人,要求大家半個小時內務必趕到市政府會議室,參加即將召開的緊急工作部署會議。
半小時后,江一鳴準時踏入會議室。
橢圓形的會議桌周圍已經坐滿了人,所有人神情嚴肅,氣氛凝重。見到江一鳴進來,不少人不約而同地站起身來表示敬意。就連一向與他若即若離的陶政安,此刻也恭恭敬敬地站直了身體——這樣的場面在以往幾乎是不可想象的。
眾人態度上的明顯轉變,根源在于當天爆發的狗尾湖污染事件影響太過重大。他們已經陸續收到消息,上級派出了由多個核心部門聯合組成的專項督導組,其中甚至包括了紀委的同志。很明顯,這一次的事件絕不會輕易了結,追責問責已在所難免。
雷亮擔任江城市委書記一職雖然時間不算太長,但迄今也已有將近一年。在任期內發生如此嚴重的環保事故,他作為主要領導難辭其咎。不少人在私下猜測,雷亮這一次恐怕很難安然過關。
而另一方面,眾所皆知的是,江一鳴自上任以來,始終高度重視環保工作,多次在公開場合強調綠色發展的重要性。因此,不少人判斷,面對此次督導組的調查,江一鳴不僅無需承擔任何責任,反而可能因為長期以來對環保工作的推動與堅持,而得到上級的肯定與認可。
如此一來,江一鳴在江城市的政治地位必將更加穩固,影響力和話語權也將進一步提升。盡管他剛晉升副部級不久,資歷尚淺,暫時不可能立即接任市委書記一職,但經此一役,再也沒有人敢對他有半分怠慢。
即便省里后續另行委派新的市委書記,江一鳴憑借此前成功主導江洽會、扎實推進環境治理等一系列務實政績,已經在廣大干部群眾中樹立起了“敢于碰硬、又講究方法”的扎實形象,他在江城市的實際地位與影響力,將無人能夠撼動。
“既然大家都到齊了,我們現在就開始開會。”
江一鳴開門見山,聲音沉穩有力:“關于我市狗尾湖污染事件的最新情況,我剛剛從省委杜書記那里得到明確指示:督導組將于今晚抵達江城市,并定于明天上午九點整,正式進駐我市開展為期一周的專項督導工作。此次督導將重點核查污染事件的成因、責任鏈條的完整性、突發事件的應急處置過程以及后續整改的實際效果,尤其會關注是否存在‘以罰代管’‘選擇性執法’或‘運動式整治’等形式主義、官僚主義問題。”
他稍稍停頓,目光掃視全場,繼而語氣凝重地補充道:“大家要明確,督導組不是來挑刺找茬的,而是來幫助我們真正發現問題、解決問題的。我們必須全力以赴配合督導組的工作,嚴格按照程序要求提供材料、如實匯報情況、主動認領問題——特別是針對前期環評審批中可能存在的把關不嚴、對企業的日常監管存在的寬松軟缺位等現象,要一條一條列出清單、明確整改時限、落實具體責任人……”
這場緊急會議持續了一個多小時。最終確定,由常務副市長孫海強擔任總牽頭人,全程陪同督導組開展核查工作;其他各位副市長則按照職責分工,各自領受任務、分頭落實。
與此同時,會議決定立即對全市所有涉及湖泊區域的工業企業展開拉網式排查,重點檢查環評手續是否齊全合規、污水排放的實時監測數據是否真實可靠、應急池及在線監控設施是否正常運行。對于發現存在手續缺失、數據造假或環保設施擅自停運等情形的,一律先停產整頓;涉嫌環境違法犯罪的,則由環保、公安、檢察三部門同步介入,依法從嚴從重查處。
會議的另一端,省委常委會剛剛結束。
雷亮步履沉重地來到李玄章的辦公室。兩人默然對坐,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房間里煙霧繚繞,氣氛壓抑。
“玄章省長,這次狗尾湖的事情,看來是要動真格的了。”雷亮用力將煙蒂摁滅在煙灰缸邊緣,濺起的火星微弱地閃了一下,又迅速黯滅。
他抬起布滿血絲的雙眼,望向李玄章,聲音沙啞地問道:“你說,上面最終會怎么處置我們?”
李玄章沒有立即回答。他起身走到窗邊,將那扇半開的百葉窗又往下拉了寸許,午后的光線被進一步隔絕在外。他轉過身,面對雷亮,語氣低沉而清晰:“老雷,這一次,你我都得為自已的失職承擔責任。”
他長長嘆了口氣,聲音里帶著明顯的悔意與沉重:“說實話,我現在非常后悔,當初沒有——”采納江一鳴同志當初提出的意見,如果我們在更早的階段就按照他的建議執行,提前介入并啟動環保專項整治行動,對那些高污染、高排放的企業采取堅決措施,或許如今就不會釀成如此嚴重的環境污染后果,也不至于引起上級部門的高度關注和問責。”
“別說眼下正處在考察的關鍵時期,即便只是平常日子,身為省長,我也難辭其咎,必須承擔相應的領導責任。想要在仕途上再進一步,基本已經無望。就連眼下這個省長的位置,能不能保得住,都還很難說。”
“難道就真的沒有任何挽回的余地了嗎?”雷亮語氣中透著急切與不甘:“要不要再嘗試聯系一下老領導?請他說幾句話?”
李玄章沒有立刻回應,只是緩緩搖了搖頭。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積了塵的窗臺上劃過,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跡。
“事情鬧得這么大,就算老領導出面,也找不到站得住腳的理由替我說話。”
他語氣沉重,透著一股無力回天的蒼涼。
“那督導組抵達之后,我應當怎樣匯報才合適?”
雷亮低聲請示,目光小心地打量著對方。
李玄章抬起頭,銳利的眼神直直看向雷亮。他心里清楚,對方這句話背后的意圖無非是想自保,甚至已經做好了推卸責任的準備。
片刻后,李玄章收回目光,語氣淡然而略帶疲憊:“你自已看著辦吧。”
他并未點破,但彼此心知肚明——即便他明確表示反對,雷亮恐怕仍會將一部分責任推到他的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