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君棠陪著卞夫人從馬車上走下來。
卞夫人四十出頭,體態豐盈,面容雖染風霜、細紋難掩,然眉目輪廓依舊精致,看得出年輕時是個大美人。
“每次休沐日這個時候,卞大人都會來到這宅子。今日我想辦法讓人絆住了卞大人腳程,他才未能如常而至。”時君棠側首,對卞夫人溫和淺笑,“夫人就不好奇,這宅中住的是何人嗎?”
卞夫人深深吸了一口氣,挺直背脊,目光復雜地看向時君棠,這個女族長看著端婉正派,卻都是小人行當:“時族長,我雖是婦人,也知外子與貴府在朝政上多有分歧。你若想以此等不甚光彩的手段對付外子,”她頓了頓,維持著最后的體面與驕傲,“請恕我直言,此舉著實令人不齒。”
時君棠不見半分惱色:“夫人氣度教養令人欽佩。至于我手段是否光彩,端看卞大人自身行止是否光明磊落。夫人何妨親眼一觀,再下論斷不遲。”
卞夫人目光投向那扇緊閉的烏漆木門,袖中的手漸漸攥緊,最終下定了某種決心,邁著略顯僵硬的步子,走上前去。
叩門聲起,門內立刻傳來一道帶著喜悅的婦人嗓音:“可是老爺回來了?”
是熟悉的聲音。
木門“吱呀”一聲打開,門內那錦衣婦人看清門外佇立之人時,驚得驟然掩口,臉色唰地褪盡血色:“阿……阿姐?”
卞夫人心中掠過千百種猜測,獨獨未曾料到,門后站著的人,竟會是自已那守寡多年、素來倚靠娘家接濟的嫡親胞妹。
目光再及她身后那個探頭探腦、眉眼間與自已孩兒有四五分相似的半大少年,還有什么不明白的?
‘啪——’
卞夫人掄起手。
一記清脆響亮的耳光,狠狠摑在婦人臉上,在寂靜巷弄中格外刺耳。
“阿姐,你聽我解釋,不是你想的那樣的,我,我也是迫不得已……”婦人捂住瞬間紅腫的面頰,淚水漣漣,語無倫次。
卞夫人胸口劇烈起伏,看著眼前這張與自已有幾分相似、此刻卻寫滿驚恐與羞愧的臉,只覺一股腥甜直沖喉頭,強行壓下,厲聲道:“進去,你想在門口被人看笑話嗎?”
門關上。
馬車旁的火兒真是好奇死了,壓低聲音對身邊小棗道:“你說卞夫人會如何處置她這胞妹?”
“私德敗壞至此,說不定會打死她。”
“可那是嫡親的妹妹,血脈相連,如何下得去手?”
小棗嘆了口氣:“突然有些可憐卞夫人了,這一路行來,她舉止談吐,挺有大家風范。”
“卞夫人最可憐的在于她娘家父母都知道這事,只有她被瞞在鼓里。”時君棠淡淡道。
“不會吧?”這下就連巴朵都吃驚了:“族長怎么知道?”
“為人父母,于兒女之事最為上心。一個外孫長至十三歲,往來痕跡,蛛絲馬跡,又豈會毫無察覺?”時君棠目光掠過那緊閉的宅門,搖了搖頭,不再多言,轉身登上馬車,“回府。”
馬車剛在時府門前停穩,便見兩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媒婆,正從角門悻悻而出,邊走邊撇嘴嘀咕:“還二房主母,這脾氣也太差了吧。”
“可不是么,往后這家的媒,請我我都不來了!”
巴朵朝小棗、火兒遞了個眼色,二人會意,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時君棠看得失笑,巴朵她們盯二房和章洵盯得都挺緊,深怕章洵給跑了。
一炷香后,她正在書房慢飲清茶,小棗與火兒便氣鼓鼓地回來了。
“族長,那倆媒婆果真是來給二公子說媒的。聽說二夫人還細細打聽了那兩家姑娘的出身品貌,真是氣人。”小棗當場聽得臉都青了:“二夫人這是一腳想踏幾條船啊?”
“婢子已經跟那兩個媒婆說了,二公子已經有了婚約,若再敢上門聒噪,直接亂棍打出去!”火兒亦是柳眉倒豎。
“族長,你怎么一點兒也不著急?”巴朵看著自家族長閑適的模樣,真覺得族長在男女之事上過于放心了:“二公子那般優秀,不知多少女子暗中覬覦呢。”
時君棠放下手中的書,看向這三個為自已操碎心的貼身人:“你們族長我,也很優秀啊。”說著起身來到書架前,抽出其中一本有關于西域的地圖志:“兩人之間,若需時時刻刻提防對方變心,那這份情意,未免太不堪一擊了。”
“婢子聽說,在心儀的男子面前,女子該溫柔似水,才能留住男人的心。”小棗道,她覺得族長這一點挺缺的。
“為何要刻意留?他若心悅于我,自然會站在我身側。若無心與我,留也是徒然。我們并肩而立,是彼此心甘情愿的選擇,亦是彼此互為倚仗的底氣。”時君棠道:“以后,不要為了這些事而去花費精力了。”
三人點點頭。
這晚,章洵回來得有些晚,剛要去棠兒的院子就被母親截住。
“我這兩日確曾拜訪過幾位大人府邸,”章洵略一思索:“確實見過幾位大人家的姑娘,也就是點個頭。”
“你這孩子,你都有了婚約,就該謹言慎行,避些瓜田李下之嫌才是。如今連媒婆都上門來了。若惹了族長不悅,那些聘禮也就沒了。”二夫人憂心的輕打了他一下。
“什么媒婆?”
二夫人將今天兩位媒婆來說媒的事說了說,隨即哽咽的道:“洵兒,你是入贅之身,這入贅的郎就跟嫁人的媳婦兒一樣,沒幾個不會受委屈。以君棠的性子,往后定是不會讓你納妾的。”
章洵:“......”一時竟有些無言以對,“娘,我從未想過納妾。”
二夫人擦去眼淚的溫潤:“得了吧。男人都那樣。總之,在你還沒和君棠成親前,你萬不能做出對不起君棠的事來。”
想了想,更重要的沒說,二夫人又道:“還有,你得催著君棠,早些將聘禮正式過到二房名下,這樣咱們心里踏實,對外也好言說。這般沒名沒分地拖著,萬一她日后反悔,你讓咱們二房的臉面往哪兒擱?”
章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