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蘭現在的性子,足夠應付那些小打小鬧,我擔心的是郁家會把兩個家族之間的氣撒在他們身上。”時君棠想起性情倨傲強硬的郁含煙,想起宮中專橫的郁太后,兩人的性子極像。
指不定有什么陰招。
反倒是已為皇后的郁家二女郁含韻,入主中宮后沉靜本分,跟著太后學習打理宮務,行事頗有章法。
就連劉玚也說不出她什么錯處來。
“那婢子往后讓巴朵跟著五姑娘一段時日?”
時君棠略一思忖:“卜姨那邊,不是讓高七訓出了一批女衛么?你去挑兩個機警穩妥的,一個放在母親身邊,一個暗中護著君蘭,待過了這段時間再說。”
至于小弟的身邊有鏢局的人在,她倒不擔心。
“是。”
此時,火兒手持一份泥金帖子快步走來:“族長,郁家主遣人送來的帖子,邀您于‘清心茶樓’一敘。”
清心茶樓門面窄小,陳設樸素,并非世家子弟慣常往來之所。
時君棠心下微奇,不知郁靖風為何擇了此處。
讓時君棠沒想到的是,郁靖風今日所穿頗為樸素,褪去了世族族長的華服玉冠,只著素色儒衫,通身上下再無半分世族族長的銳利之氣,倒像一位溫和儒雅的長者。
“郁族長今天唱的是哪一出?”時君棠落座,目光審視。
郁家主淡淡一笑,眼底確有幾分不同往日的平和:“每次見到時族長,便覺你又沉穩一分,越來越有掌舵大族的氣度了。”
“比不得郁族長當年雄風。”
“客套話便省了。此番天災,朝廷元氣大傷,郁家愿與時家一道,替朝廷分些擔子。”郁家主開門見山。
時君棠雙眸微瞇:“如何分擔?”
“時族長既已鋪好了路,搭起了臺,郁家自然不能放過這個順勢而為的機會。”從明日起,郁家名下所有作坊、工匠、倉儲,皆可隨時家調用。但有一條,所有經手貨物出貨時,須同時打上郁家的族徽。”
“你這是明搶啊。”時君棠被氣笑了。
“生意場上,借勢搭橋,本是常事。”
“若我不同意呢?”
“那時族長往后運貨行商,路途上怕是要多些磕絆了。”見時君棠面色驟寒,郁靖風眼中反而掠過一絲欣賞的笑意,“不過我想,以時族長之能,既敢布下這般大局,必然也早料到會有這樣的事發生,備下了應對之策。”
時家還能在天災中迅速擴張,利益之巨,足以令所有世家眼紅。這般情形,她若沒有防備,反倒奇怪。
時家必然會有應對之法。
“這是自然。”
郁靖風頷首:“但我賭時族長會應允。”
“為何?”
“你是真的在為百姓考慮。你懂得民為根本,千年輪回,朱門貴胄如走馬燈般輪轉,唯有百姓的血脈與生計,是這片土地上唯一不會斷絕的根。”
時君棠有些意外郁族長竟然懂她之想。
“你看得明白。我們這些所謂的世族,不過是從這泥土中來,借著機緣、才智或手段,暫時站得高些,看得遠些。可若忘了來處,斷了地氣,浮華散盡時,終究要落回這片泥土中去。”
時君棠一時倒不知道該說什么,這郁族長變化太快,前幾日還想著對付時家呢,有些試探的道:“郁族長,你該不會是重生了吧?”
郁靖風愣了下,繼而朗聲大笑起來:“重生?很形象,我確是繞了好大一個圈子,走過荊棘小路,才繞回來。這把年紀還要小輩點醒,實在慚愧。”
看他神情坦蕩,不似作偽,時君棠也有些好笑自己的猜測,哪可能人人都有這般的機緣夢到另一個世界的自己做了什么:“郁族長過譽了,我沒那般偉大,但若得郁家援手,確能為時家分擔不少風險,也能讓更多百姓早日安頓。”
“我沒看錯人。”郁靖風正色,拱手一禮,“多謝。姒家的事,我信你。”
“我手中并無實證。”
“姒家這兩年所做的事,不像在成為第一世家努力的樣子,他們更多的是攪亂渾水和破壞,就沖這點,也足夠讓我懷疑了,而且曾赫的那些證據,不過佐證了我先前的猜想。”
“太后對時家誤會頗深。”
“太后那邊有我在,你放心。”
時君棠亦是松了口氣,她不怕太后和郁家對她使絆子,時家有能力對付,但若和睦相處不用內耗自然是最好的。
“還有一事。舍妹近來參與宴集,府上幾位姑娘似乎格外‘關照’,常邀她嬉戲,難免偶有磕碰。舍妹身子嬌弱,有時恐難盡興,還請郁族長代為轉圜。”
郁靖風面色微肅:“是我疏于管教,讓家中孩子頑劣了。回去必當約束。”
二人又細談了作坊協作、貨運調度等諸般細節,直至暮色四合,方才各自離去。
目送著郁家主上了馬車,巴朵在邊上道:“族長,郁家主這突如其來的轉向,真的是誠心來與咱們合作的嗎?”
“郁家百年來能立足第一世家,確實是為百姓做了不少實事。”時君棠道:“他今日所說的話,應該是出自真心。”
想起他那句“繞了一圈,走過荊棘才繞回來”。
他應該是糾結了許久才會想通。
時君棠道:“明日郁家應有管事前來接洽,讓竇叔全面負責。”
“是。”
郁靖風如今是一身的輕松,卻沒想到,一腳剛邁入書房,便覺得眼前一黑。
再醒來時,周身如被巨石壓住,動彈不得,唯有一雙眼能視物。
他發現自己躺在一間無窗密室的石床上,四壁冰冷,僅以一只燭火局部照亮,這是哪兒?
長子郁展的聲音傳來:“姑母,父親為何突然在此刻離京,巡視各州莊子?族中事務正值緊要呢。”
“你父親看見時家這般擴張,心里自然著急,他說不能讓時家這般肆無忌憚下去,但著急的離開了,只說京里的事讓你負責,還叫我這個姑母看著你點。”郁太后慈愛的聲音道:“怎么,展兒沒有信心替父分憂,壓過那時家一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