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太后大喜過望:“金羽衛這么快便逼近后宮了?很好,速去告知羽林軍統領,只要金羽衛膽敢先動一刀一槍,便是坐實時君棠仗著先帝恩寵,擁兵自重、以下犯上、圖謀不軌的鐵證,給哀家死死咬住這一點不放。”
“不是,”宮人急著說:“太后娘娘,那一千多名金羽衛,此刻就在慈寧宮外,已將宮門團團圍住了。”
郁太后愣了下:“慈寧宮外?他們何時進的宮?宮門守衛呢?巡夜的羽林軍呢?怎么可能會在宮內?”
“婢子不知。就好像是憑空出現的一般。”
殿外,漢白玉鋪就的寬闊廣場上。
姒長楓看著被羽林軍圍著的金羽衛,沒有欣喜,反而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派去圍困時府、執行“格殺勿論”命令的三百羽林軍精銳,竟在短時間內被全數殲滅。
那些羽林軍皆是百戰之兵,訓練有素,裝備精良,時府哪來如此實力,能在正面沖突中將其盡數誅滅?
所有通往時府的明暗通道皆被他派人嚴密監視或截斷,時君棠是何時,又如何神不知鬼不覺地返回府中主持大局的?
還有眼前出現在皇宮腹地、直逼慈寧宮的金羽衛……
姒家與太后的計劃,是以郁靖風為餌,引時君棠前來救人,再讓她“偶然”發現皇帝被軟禁,逼她在情急之下調動金羽衛入宮“救駕”。
屆時,他們便可名正言順地給時家扣上“私調禁軍、逼宮犯上”的滔天罪名。
屠殺祁家,本是他計劃中用來進一步激化矛盾、逼迫時君棠加快行動的狠招。
可太后那個蠢貨,竟被一時的憤怒沖昏頭腦,擅自調動羽林軍去強攻時府,妄圖一舉屠滅時家。
這雖直接讓時君棠起殺心逼宮,可宮門處并無強行闖入的跡象,這些金羽衛卻如同鬼魅般出現在了太后寢宮之外……這說明什么?
說明時君棠早已在宮中布下了他們不知道的暗棋,甚至可能連這條他們精心排布的“逼宮”的路徑,都在她的算計之中。
“家主,現在怎么辦?”身旁的心腹低聲問道。
此時,殿頂。
古靈均如靈貓般伏在飛檐陰影中,如鷹隼般的目光緊鎖著底下和金羽衛對峙的羽林軍,反手自背后箭囊抽出一支追魂箭,拉弓,下一刻松指。
“咻——”
瞬間,箭化作三道軌跡刁鉆、速度更疾的流光,于最高點處一分為三,分別朝著金羽衛陣列前不同的三個方位,精準無比地疾射在金羽衛陣列前方三個不同方位的青石地上。
羽林軍們愣了下,這箭看起來是他們射的?
聽得金羽衛首領韓晉大聲道:“羽林軍中有箭手暗算,弟兄們,護駕除逆,給我殺——”
兵器猛烈交擊的鏗鏘聲、利刃切入血肉的悶響、猝不及防的慘叫、憤怒的嘶吼……瞬間取代了之前的死寂。
姒長楓站在混戰邊緣的陰影中,看著眼前驟然爆發的廝殺,冷笑了聲,望向射箭所在的方向,咬牙切齒地道:“古氏遺脈的神箭手,配合金羽衛里應外合,制造‘被迫反擊’的借口,好一個時君棠。我還是小看了你,掩護,撤離。”
數名暗衛迅速掩護著姒長楓離去。
夜色,濃稠如墨,將整座巍峨的皇宮深深籠罩。
姒長楓在暗衛的掩護下,掠過多重宮墻與幽深回廊,最終來到一片靠近冷宮的偏僻園林。
此處林木蓊郁,假山疊嶂,在深夜里更顯陰森寂靜。
林外不遠處,便是荒廢多年的冷宮區域,那里有他早已安排好的接應人手,只要換上預備好的太監服飾,便能趁亂混出宮去。
至于今夜這爛攤子,以及后續如何脫罪、如何再圖后計,都需從長計議。
然而,就在他剛進入林子里,便見到時君棠正站在林子里,林下,她靜靜而立,仿佛已等候多時,眸光清冷,如同浸著月華的寒潭,正冷冷地、一瞬不瞬地注視著他。
姒長楓下意識地后退了一步,脊背瞬間竄上一股寒意。
“姒家主當年在廢太子那局棋里,一敗涂地時,用的便是‘事不可為,便尋隙脫身、溜之大吉’這一招。”時君棠的聲音響起,不高,卻字字清晰,在寂靜林中帶著玉石相擊般的冷冽。她微微偏過頭,月光流過她精致的下頜線條,姿態看似閑適,可那每一個字,直刺人心:“如今故技重施,這是山窮水盡了?”
姒長楓喉結滾動,色厲內荏地喝道:“時君棠,你待如何?”
時君棠輕輕一句:“拿下。”
十幾名姒家暗衛迅速將姒家主護在面前。
可這些人壓根不是時康等甲字營兄弟的對手,不過幾個呼吸,刀鋒破空、骨骼碎裂之聲接連響起,十余名暗衛已紛紛濺血倒地,斃命當場。
姒長楓一步步后退,卻在轉身逃離時,林蔭深處,緩步走出一名少年。
少年約莫十三四歲年紀,身著一襲質地精良的月白錦袍,腰束玉帶,面容清俊,雖稚氣未脫,但眉宇間已初顯沉穩輪廓,尤其那雙眼睛,漆黑深邃,眸光銳利,竟帶著一種與年齡極不相符的洞明與冷寂。
“少主?”姒長楓愣了下,隨即一臉欣喜,他就知道主公是會來救他了,正要開口說話。
聽得姒崢道:“父親,您迫于太后鳳威,不得已隨太后行此挾持天子、禍亂宮闈之事,雖情有可原,然大錯已然鑄成。為保全姒氏一族百年基業、數千族人性命,孩兒與族中諸位耆老共議,決意大義滅親,將功贖罪,以減輕我姒氏闔族之罪愆。”
姒長楓一時沒聽明白:“少主,這話......”
寒光乍現!
一道刺目的劍芒,毫無征兆地自身旁暴起。
姒長楓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只覺頸間一涼,視野驟然傾斜、翻滾,他最后看到的,是那片熟悉的、染血的林地上空,一輪被枝葉切割得支離破碎的慘白月亮,以及少年姒崢那張面無表情、甚至隱隱透著一絲殘酷快意的清俊側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