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君棠回身直視著眼前人,郁含煙早已沒有了初見時那端方明媚的模樣,只剩眼底深重的陰鷙與面上扭曲的怨毒,像一副華美面具爬滿了裂痕。
她就這樣的一蹶不振,任由自已沉淪泥淖,越陷越深。
她曾因對意安的承諾,亦因心中道義,拉過她兩回,仁至義盡了。
“郁含煙,”時君棠冷冷看著她,聲音清冷如碎玉:“你口中所謂的‘終身盡毀’,究竟該怪誰?當年你執意要嫁廢太子,我勸過,郁族長亦為你百般周旋,是你自已一意孤行,以致傷身毀譽。承擔這事的后果的人,只有你自已,哪怕找你父親,也輪不上我。”
“你閉嘴。”
“你不敢承認,是你懦弱,是你逃避。”時君棠眸光淡而銳利,“你不敢怨皇后娘娘,也不敢怨你父親,只好將滿腔不甘盡數傾瀉于我身上。細細想來,確是我的錯,竟讓你生出我很好拿捏的錯覺。”
“時君棠,你不裝了,是嗎?”郁含煙咬牙冷笑。
“裝?與公,時家和郁家有生意往來,往后很多事會一榮俱榮,相互幫襯才能走得長遠,我自然會給你幾分體面。與私,我們和意安都是朋友,你和意安更是從小到大的的知已,看在意安的面子上,我對你也存了幾分的關心。僅此而已。”
“相互幫襯,幾分關心?”郁含煙像是聽見了天大的笑話:“時君棠,如今郁家什么身份,時家又是什么身份?還真以為自已有資格與我平起平坐?”
“大叢第一世族的嫡女,竟然被怨恨,嫉妒折磨得如此失了心志。郁族長若看見你這副模樣,應該會很失望吧。”時君棠語氣充滿了不屑:“告辭。”
“攔住她。”郁含煙厲聲道。
三名嬤嬤應聲撲上時,巴朵身形如電,一腳已經踢了出去,直接將其中兩人打跪在地上,同時她反手一掌,掌風凌厲,將第三人逼得踉蹌后退,再不敢近前。
郁含煙死死盯著時君棠消失的方向,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數個月牙狀的血痕。
一直瑟縮于地的沈瓊華,偷偷抬眼望著離去的時君棠。
姿態端莊溫雅,氣度沉穩果決,這本該是她要變成的模樣,如今,一切都回不去了,想到此,忍不住掩面痛哭起來。
她后悔了,她真的后悔了。
直到一雙繡著繁復纏枝紋的錦緞繡鞋出現在她面前,她顫巍巍抬頭,對上郁含煙那雙冰冷陰沉、毫無溫度的眼眸。
不遠處,回廊拐角陰影下,郁含韻將亭中一切盡收眼底,面色微微發白,手中一方絲帕已被絞得不成形狀。
這樣的長姐,陌生得讓她心頭發寒。
“姑娘,這事咱們要不要去稟明族長?”貼身婢女萬千低聲問道。
“不用。這是長姐自已的事,我們不干涉。”
貼身旁的李嬤嬤卻憂心忡忡:“可這沈氏女身懷六甲,是先帝下過旨要保她命五年的,若是在大姑娘的手中出了什么事,對二姑娘您來說,很不利啊。您可是要做皇后的人。”
“若真出了什么意外,姑母與父親自會設法遮掩。若這事我說給了父親聽,長姐知道后定會忌恨到我頭上。”郁含韻目光掃過萬千與李嬤嬤,帶著罕見的厲色,“你們兩人要記住,今天之事我們從沒有看見過。往后避著長姐些,若實在避不過,順著她便是。”
“是。”
郁含韻最后看了眼長姐,告誡自已:以后不管發生了什么事,絕不能變成長姐這副被怨恨吞噬的可怕模樣。她的人生絕不能重蹈長姐覆轍。
皇宮,靈堂偏殿。
國喪期間,大叢四大家族,郁家,時家,姒家,涂家的家主都在。
廢太子之事后,這是時君棠和姒家主第一次見面,仇人相見本該分外眼紅,但姒家主卻好似沒發生什么事般與她打著招呼。
時君棠微微頷首,想到高八所查姒家背后那個神秘人,這么久竟然都查不出來,這姒家定有個大秘密。
天色將明未明之際,她才得以拖著疲憊身軀回到時府。
而此時,時康也回來了:“家主,屬下查到了,先帝的遺詔中,三名輔政大臣是內閣大學士卞宏,周舒揚,還有二公子。”
巴朵頓時柳眉倒豎:“郁家這就開始防著族長了?”
時君棠正垂眸打開金羽衛的駐防圖,聞言頭也未抬,只問:“為何最終換成了兵部尚書曾赫?”
“這曾赫與郁家沒多少交集,和卞周兩位大人也沒有多少深交,但他們有個共同點。”時康沉聲道,“都對族長身為女子,卻當了一族之長之事不滿。”
“原來如此,卞宏大學士曾屢次在先帝面前指摘我的不是,周舒揚和他是一伙的,現在又多了個曾赫。”時君棠仔細看著駐軍圖,對聽到的不以為意:“郁家的打算很明白,就是借這三人之手壓制我,壓制時家,他們冷眼旁觀,不損一兵一卒。”
“族長,我們該如何應對?”巴朵問。
“不著急,先讓他們折騰。”時君棠揉揉發脹的額頭:“朝中的事,讓章洵去處理。”
沒必要事事親力親為,搞得她朝中沒人似的。
中午時,章洵從宮里回來了一趟。
時君棠小憩初醒,朦朧睜眼,便見他坐在床沿。
一身靛藍官袍還未換下,襯得面容清俊如玉,只是此刻那玉面上覆著一層薄霜,薄唇緊抿,正滿含不豫地睨著她。
“怎么了?遇到了什么問題嗎?”時君棠懶懶坐起,嗓音還帶著剛醒的微啞。
“我們的婚事得延后三年,”章洵冷笑一聲,目光在她睡得泛紅的臉頰上轉了一圈,“你倒是安枕無憂,一點也不在乎啊。”
真是心痛。
“我當然在乎,這不是皇命難違嗎?”時君棠想到老皇帝遺言不能讓章洵知道金羽衛這事,一個頭兩個大。
“是皇命難違,還是你對婚事壓根就無所謂?我娘說了,”章洵語氣更冷,“你連聘禮都要延后交割。”
銀錢之事,棠兒向來不在意,對他更是大方。
今天這般反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