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魚兒這幾年在官場也不是白混的,一聽張平安這么說,心下便有了成算。
“爹,我明白,外公他老人家一向是官場上的常青樹,能在朝堂上歷經兩朝而屹立不倒,必是有他過人的地方,不過現在他年紀也大了,多數時候都是退居幕后,由大舅舅主事,大舅舅這人守成有余,開拓不足,真有什么匪夷所思的主意定不是他的意思,無論如何,總之,以后我會留意的,您放心吧!”
“嗯,你一向有主意,多的話我就不說了”,對兒子的表現,張平安一貫還是滿意的。
所以很多時候說話,他也就是點到為止,不會太過于嚴厲的斥責兒子。
他這兒子啊,從小順風順水,仕途順遂,又天資聰穎,沒吃過苦頭,因此骨子里帶著濃濃傲氣。
對外看著和他一樣平易近人,實則距離感很強,計劃性和目的性也很強。
就連張平安也不得不承認,這樣的人天生就適合做政客,只要給他足夠的時間磨礪、成長,假以時日,定能成大器。
父子兩人對朝堂和后宮局勢又分析了一番,互通信息后,好半天才從書房出來,結果剛到前院,就聽到院子里傳來下人求饒的聲音。
“這是怎么回事?”小魚兒背著手邊走過去,邊高聲問道。
李氏現在的臉色已經不復剛才吃飯時的溫婉,板著臉,面色不虞,有些冷漠得不近人情。
聽丈夫問,才立刻又換了副表情,緩下臉色,溫聲回道:“沒什么,新來的下人沒有規矩,我正讓二管家去牙行那邊叫人過來把他們領走呢!沒有擾到你和爹談事吧?”
小魚兒搖頭:“那倒沒有,我們剛才在書房那邊呢,下人犯了錯,教訓就是了,何必動怒,小心身子。”
看到府上的當家人出來了,兩個下人忍不住跪爬過去磕頭求饒:“求求老爺、少爺,就饒了小的這一次吧,以后再也不敢了,不要將小的們發賣出去,我們不想走啊!嗚嗚嗚!”
這兩年府上規矩嚴,李氏一向都是在暗中將這些事情處理好,不會拿到明面上讓張平安父子倆看到。
看兩個下人面相不似奸猾之人,哭得又如此可憐,張平安不由上前多問了一句:“到底是為了什么事要發賣了他們,若是小事那就算了,讓管家再教教規矩就行了,不必大動干戈。”
小魚兒對這種芝麻綠豆似的瑣碎事一向無所謂,看兩個下人又哭又嚎的有些不成體統,跟著隨口附和了一句:“是啊,賣了還得重新買,也麻煩,要是小事的話就算了吧,犯不著生氣,教教規矩就行了。”
李氏這才仔細說了緣由,原來這兩個下人是上個月剛采買到府中的,做事還算麻利,但到底不是家生子出身,好些規矩不懂。
今日鬧這一出,主要是因為這兩人晚上在廚房那邊和其他人爭起了晚飯剩下的剩飯剩菜,打起來了。
這兩人原是京郊農戶,也是良家子出身,能賣到張家來,還是家里托了關系,將賣身銀拿了一部分出來打點牙人才得以賣進來的。從小家境不說大富大貴,起碼能吃飽飯,要不是因為天災人禍頻發,物價飛漲,苛捐雜稅又多,家里實在過不下去,也不可能將他們賣掉,因此在骨子里很殘存有幾分血性和不服輸,沒有小小年紀就賣進來的下人那么會來事兒,會看人臉色。
兩人正是十二三歲能吃能干的時候,看到廚房里別的下人都有剩飯剩菜可以分,他們沒有,時間長了自然就不服氣鬧起來了,只不過今日是鬧到了明面上來了,讓李氏看到了而已。
李家雖然是沒落世家,但李氏從小也有專門的嬤嬤教導管家,最是忌諱這種不顧臉面、不成體統鬧騰的下人,鬧騰就代表不服管,長此以往,府中風氣還不得被帶壞了,那還得了?
下人有的是,他們張家更是不缺下人,因此李氏才讓二管家去喊牙人過來領人。
“為了一口吃的打起來,成何體統,傳出去別人還以為我們張家沒有糧食給下人吃飽呢,置府上顏面于何地,簡直太不像話了!”
兩個下人聽了嘴巴動了動,想說什么,最后還是只哭著求饒,什么也沒說。
聽完事情的來龍去脈,張平安已經心中有數,知道這兩個下人,八成是被廚房里的老人整了,不然這事兒鬧不到李氏面前來,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哪怕張家已經足夠清靜,下人間這種勾心斗角的事情也難以避免。
“行了,你們兩個先起來吧,哭哭啼啼的不像樣子”,張平安淡淡道。
看著兩人年紀也就十二三歲的小小少年,眼中還帶著幾分稚嫩,和外甥女珠珠家的大小子差不多大,張平安不免有些心軟。
隨后對李氏道:“今日這次就算了,你還懷著身子呢,就當為未出世的孩子積福了,回頭讓管家好好教教他們規矩,若再有下次,再發賣不遲。”
公爹都發話了,李氏自然沒話可說,恭敬的福了一禮應道:“行,聽爹的。”
兩個下人反應過來后,總算有眼色了一回,忙不迭的給幾人磕頭道謝,臉上甚至有些劫后余生的虛脫感,可見剛才的懼怕不是裝的。
小魚兒本來還以為是什么事呢,結果一聽是這個理由,也有些無語,忍不住望向兩人問道:“你們在廚房沒飯吃?”
兩人聽后猶豫了一會兒,似乎在想怎么回,片刻后,還是誠實的說出了真實原因:
“回少爺,廚房自然是有飯的,府上一向對下人們都很好,也能吃得飽,主要是因為今日晚上剩的菜色好,我們想分兩個紅棗白糖饅頭,留著明日給我爹娘嘗嘗,這才起了爭執,他們一輩子都沒有吃過這么好的饅頭,我就想讓他們嘗嘗。是小的們目光短淺了,不懂規矩,以后絕對不會了!”
說實話,出了張家,他們以后不知道還能不能賣個這么好的人家了,這個年月能吃飽飯就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了,何況還有月錢。
除了賣身不好聽以外,過得比普通農家的日子要好多了,甚至他們是賣身到了張家以后才真正過上了吃飽穿暖,衣食無憂的好日子。
所以他們真的不想被發賣出去。
聽了這個理由,李氏望了兩人一眼,眼中有些不贊同,但是沒說什么。
只擺出了主母的威嚴,又敲打了兩句:“你們既然賣身到張家,以后便是張家的人,絕不能有外心,不然府上可容不得你們!今日既然老爺都幫你們說話了,就饒你們一回,先下去吧!”
兩個下人聞言很快起身低頭離去,其他人也都散了。
這時候,張衡和張卓兩個小不點兒才上前說話,兩個小家伙人不大,但規矩已經有模有樣了,知道大人說話的時候他們不能插嘴。
張卓還不懂太多,張衡卻已經蒙學,懂得了一些人文典故,此時板著一張小臉,有些不解的仰著小腦袋問家里人:
“他們為什么要為了爭紅棗饅頭打架啊?要是紅棗饅頭沒有的話,那可以吃飯啊,或者吃餅也可以,味道都差不多的。”
聲音稚嫩清脆,問的問題也很認真,但張平安就覺得這個問題怎么這么耳熟呢?
這是何不食肉糜的微縮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