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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札?八月十五】
今日是中秋,所謂的團圓佳節,我收到了宮中送來的第二道圣旨。
我那位久居帝位、薄情寡恩的父皇,又一次召我回宮,說感念我守陵十年的辛苦,要為我封王,極盡嘉獎。
怎不叫人覺得虛偽得可笑。
一個能將災禍盡數歸咎于一個三歲稚子,毫不留情將親生骨肉棄出皇宮的人。
上了年紀,回望一生沾染的鮮血與罪孽,才想起被自已摒棄多年的幼子也是一樁罪愆。
怕在史冊留下冷血薄情的罵名,便極力扮出一副慈父仁愛的模樣,力圖彌補。
如上次一樣,我依舊以腿疾為由,拒絕了。
我清楚,我的腿疾并非無藥可醫。
可這腿疾,算得上遠離那座涼薄深宮、守得這方寸自由,再好不過的借口。
能否行動自如,其實于我而言并無分別。
富貴榮華,不過過眼云煙。
偌大天下,也不過是一座更大的囚籠。
有時會想,我與琥珀里的蟲豸并無區別。
身鎖塵泥,心困一隅,不過是茍活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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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札?八月十七】
今日,我仍在漱玉樓。
一年前回京,我在城西另建了宅邸,卻暫居在漱玉樓這樣的地方。
甚至那晚,我還在夜色最濃、人潮最喧嚷之際,于樓上臨窗奏了一曲《鳳求凰》。
這一年來,京中不知多少人暗中打探我的身份,一心想見我一面,只當我是琴動天下、風華無雙的隱世公子。
身為皇子,原不該隱姓埋名,久居在這般多涉風月、流言易起的所在。在任何人看來,都實在有損皇家顏面。
可我偏選了這樣一處地方,也從未向任何人解釋我的身份。
甚至還主動寫下一副上聯,等著那些想見我的人來對。
皇家顏面?
越是需要刻意粉飾的東西,內里才越是污濁不堪。
我知道,我住在這里,我所做的這些事,會傳入宮中那位父皇的耳中,會讓他惱怒。
而我便是要讓他知道,哪怕是九五之尊的帝王,也有他控制不了的事。
要么讓我死,徹底剝奪我的自由。
要么就認清,他無法掌控我。
——
【日札?八月十九】
今日,我在漱玉樓內,見到了一個特別的女子。
這一年來,并非真的無人對上過我的上聯。只是那些字句,要么牽強附會,要么刻意逢迎,根本算不得真正的對上。
我也從未真的指望,一副對聯,真能讓我尋到什么知已。
然而當李管事呈上她對出的下聯,那一瞬,我卻被觸動。
既因那游龍戲水的筆跡里,映在紙面的灑脫。也因那“殘缸照壁,熱酒澆開萬壑冰”里,透出的熱烈。
所以,我想見她,還為她親手倒了我釀的梅子酒。
她很叛逆。我勸她莫貪杯,她卻偏仰頭,將那杯盞傾得一滴不剩。
她也直白。說她想見我,是要看我是否如傳聞中那般好看。又言見我容色,死而無憾。
我忍不住因她的話輕笑。
好似這副皮囊因她一句戲言,也生出幾分真正的顏色來。
我猜到了她的身份。只是驚訝于外界傳聞中的她,與我眼前的這個人,判若兩人,毫無干系。
而我從不信傳聞,我信我的眼,我的心。
久違的,泛起漣漪的心。
她醉倒跌坐在我懷里時,反手便勾住我的脖頸,說人生能得幾回醉,要享受在當下。
我對上她那雙迷離卻勾人的眼,一片滟滟霞色。她盯著我的唇瓣不放,根本不掩飾眼中翻涌的欲望。
她想吻我。
她問我,可以嗎。
我喉結滾動,生平第一次也動了欲念。
竟真的也想要吻她。
只不過,卻被她尋來的前夫打斷。
我本不會讓那位霍將軍將她帶走,但我看得出,她是甘愿被那人抱走。
她的身影消失時,屋內重歸一片冷寂。
我拿起她喝過的酒杯,用唇輕輕一碰,杯沿似還殘留著她唇間的余溫。
只覺心好似也隨著她的離去,生出幾分空落。
無妨。
我們還會再見的。
——
【日札?八月三十】
今日安遠伯爵府,有一場濟民競賣會。
請帖先前也曾送到漱玉樓,只是我無意去這樣的場合。
并非腿疾所限,只是毫無興致。
我對那些所謂災民,并沒有真心的關切,更不會去博取什么仁善慈悲的虛名。
但我沒想到,她會去。
這是自那日初見后,我第一次收到她的信。信里,她開口便向我借二百兩黃金。
當然,并非白借。她說,她能治我的腿疾。
我的手撫過信紙,唇角卻忍不住輕輕勾起。
我猜得到,她去參加這場競賣會,想必也不是為了做什么賑濟災民的善事,多半是另有目的。
我不在意她真正的目的是什么,只在意她有需要時,第一個想起的人是我,而非她那位前夫。
這讓我心頭微動。
她就算不提治腿之事,她想要的,我也會給,也不必還。
她想要任性做一些事,那我愿意做背后那個成全她任性的人。
——
【日札?九月初一】
知道她今日會來,我從清晨便開始等。
午后,她的身影出現在門外的那一刻,我才察覺,我似乎比預想中更期待與她見面,期待她的到來。
明明只是第二次相見,開口卻無半分生澀。她那般自然地湊近,將帶來的東西遞到我面前。
說是謝禮,我卻一眼認出,那三樣皆是昨日伯爵府競賣會的彩頭。我早有耳聞,她不僅得了自已的,還將旁人的也一并攬了去。
她行事這般肆無忌憚,從不在意旁人眼光與議論,愈發讓我覺得特別。只是沒想到,她既喜歡,竟還肯拿到我這里來。
只是,三樣俱是伯爵府的東西,她卻只舍得讓我從中挑一樣。
實在太過可愛。
一顆心,也因她這模樣,軟了幾分。
可這并非我想要的謝禮。
我活至今日,從未有過什么真正想要的。唯獨那日與她未完成的吻,讓我心心念念。
她依言吻了上來,不過蜻蜓點水。我卻不滿足,伸手將她拉回,鼻尖相抵,唇瓣廝磨。
并未深入。
她偏頭說想喝茶,我便緩緩松開環在她腰間的手。
我知道,我們都還未對彼此全然坦誠。她不知我身份,我亦不知她所求。
更不知,待她知曉有關于我的一切后,是否還愿與我這般往來。
她問起我的腿疾,我未提那些過往,只淡淡說,我曾在陰冷潮濕、不見天日的地方,待了十年。
那些灰暗孤寂的歲月太過沉重,不必讓她替我分擔。我希望她與我在一起時,只有輕松與歡愉。
我也告訴她,不必為治腿之事有壓力。無論她是真能醫治,還是只為借錢隨口一說,都不重要。
反正,這腿疾于我而言,無關緊要。
可她卻很在意,認真地說,她會為我治好。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或許我真該把腿治好。
她那般鮮活熱烈,我也想與她并肩時,能更自由些。
太子忽然尋來。
我并未在她面前刻意隱瞞來人身份。
楚臨是太子,是我血脈相連的兄長,也是真正對我抱有愧疚和關愛的人。只是我早已習慣遠離那座宮城,連帶相關的人,也一并拒之門外。
可我見她似乎對楚臨頗有興趣,還主動問他去了何處,心頭竟涌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大約,便是旁人說的酸意,是吃味。
于是我問她,是否對太子感興趣。
那一瞬,我竟有些怕聽到答案。
我第一次遇見這樣一個與我靈魂相契、這般有趣的人。若她也因權勢,想要攀附太子,那之前種種,或許都只是我的錯覺。
但她沒有。她說,比起太子,她對我更感興趣。方才追問,不過是見她妹妹上了太子的車輦,所以才會那樣問。
說這話時,她眸光流轉,眼底的謀算毫不掩飾,大約是與她那妹妹有關。
那一刻,我幾乎按捺不住。
在她起身之際,扣住她的腰,第一次抬起她的下頜,以強勢姿態撬開她的唇,與她唇舌相纏,實現了我的心念。
我想,我的確該好好治腿。
她的世界那般熱鬧鮮活,我也想去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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