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京都醫院的病房內,黎洛嶼只覺睡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沒有天罰的轟鳴,沒有孽力反噬的劇痛,只有一片溫潤的金光包裹著她,像沉在曬透了的暖陽里,安穩又踏實。
夢里她看見了古今往來好多好多的英烈們,他們身著不同朝代的衣甲、長衫、和八角帽灰軍裝,有的帶著戰場的硝煙氣,有的染著筆墨的清潤感,個個面容溫和,看她的眼神都泛著老祖宗一樣的慈愛。
朦朧間,她還好像聽了好多好多人的故事。
有個秦漢甲士講述戍邊守土的壯闊,說祁連山下的烽燧如何燃盡長夜,說手中殘劍如何護得塞內炊煙。
有個唐宋文士訴說憂國憂民的赤誠,念著“先天下之憂而憂”的字句,嘆著山河破碎時的難眠。
有個近代英烈談及浴血抗敵的決絕,講起槍林彈雨中的堅守,說起為護家國甘愿赴死的坦然。
他們跨越千年的話語,沒有激昂的吶喊,只有輕聲的叮囑,像長輩對后輩的期許,句句都藏著對這片山河的眷戀。
就在她想伸手觸碰那些模糊的身影時,一道道沉穩厚重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穿透歲月的滄桑:
“小丫頭,我是當年守河西走廊的老卒,曾護著萬千同胞避過異族屠戮。那年雪掩城郭,我們全員戰死,只盼這山河再也無戰亂,后輩能安穩度日。”
“小丫頭,我是南宋守襄陽的將士,城破那日,我們燃盡糧草仍死戰不退,今日見你除了大害,便知這山河終究不負我輩堅守。”
“小丫頭,我是明末守揚州的書生,雖手無縛雞之力,卻也能以筆為刃、以血明志。你以一已之力護家國,比我們更勇敢,好好活著,替我們好好看看這盛世繁華。”
“小丫頭,我是甲午海戰的水兵,艦沉那日,我們抱著炮管沉入海底,就盼著有朝一日,華夏再無外侮,你做到了,我們心慰。”
“小丫頭,我是長征過草地的紅軍戰士,當年啃著草根、踩著泥濘前行,就是想為后輩掙一個安穩天下。你護了這山河,也實現了我們畢生的期盼。”他抬手,一縷金光落在黎洛嶼眉心,“別怕過往的傷痛,我們這些老家伙,都會護著你。”
“小丫頭,我是倒在南京大屠殺里的平民。”
這道聲音蒼老、沙啞,像被血與火烤焦過的紙,卻沒有哭腔,只有一種沉到地底的悲涼。
金光里,一道衣衫襤褸、滿身血污的虛影出現。“那年冬天,雪下得很大,血把雪都染紅了。我眼睜睜看著親人倒在面前,自已也沒能活下來。”
他抬手碰了碰黎洛嶼的臉頰,金光落在她身上,“我們死得太冤,太慘,連一句公道都沒來得及討。你滅了惡犬島,毀了他們的根,替我們千千萬萬冤魂,出了這口憋了幾十年的惡氣。丫頭,謝謝你。”
“小丫頭,我是 731的受害者。”
另一道微弱的聲音響起,一個瘦弱身影蜷縮著,身上有實驗留下的傷痕,抬頭望著她。
“他們把我們當牲口做實驗,注射病毒、解剖活人......,我到死都記得那種疼。”他聲音發顫,字句清晰,“我以為我們的冤屈會永遠埋在地下,沒人記得,沒人替我們報仇。可你做到了。你讓那些惡魔,連輪回的機會都沒有。丫頭,你是我們的光。”
“別怕那些罪孽,我們的恨,不是讓你背負,是讓你知道:你守護的,也是我們用命都想護住的家國。我們永遠守護你...”
緊接著,一道帶著硝煙與血氣的聲音響起,沙啞卻透著不屈,似從炮火連天的暗夜中傳來:“小丫頭,我是倒在黎明前被小鬼子殘忍殺害的八路軍戰士。”
金光中,一道身著臟污的八路軍服的身影緩緩浮現,肩頭還沾著虛影般的血污,手里緊緊攥著半截步槍,眼底卻沒有恨意,只剩對山河的眷戀。
“那年冬天,我們守在村口的崗樓,為了掩護鄉親們轉移,被小鬼子圍了三天三夜。子彈打光了就拼刺刀,刺刀斷了就用拳頭砸,到最后,我們沒一個人退縮。”
他抬手拂去肩頭虛幻的血痕,語氣坦然中帶著一絲遺憾,“沒能親眼看見新大夏成立,一直是我心里的念想。”
“直到看見你造了更厲害的大炮,滅了惡犬島,看見這山河再也無外侮,看見鄉親們能安穩過日子了,我們這顆心,總算落地了。”
黎洛嶼站在金光中,淚水模糊視線,卻清楚感受到,那些冤屈、痛苦、不甘,此刻都成了對她的祝福與期盼。
“沉島”這件事兒,她從不后悔,或者說,她魂歸的那一刻起,就開始計劃著了...
因為,她身后,站著千千萬萬流血犧牲的人,千千萬萬被欺凌卻未屈服的魂。
倏地,一道沉穩溫潤的聲音率先響起,帶著難以掩飾的驕傲與疼惜,那是她在記憶深處反復描摹的家人的模樣:
“洛洛,我是爸爸黎衍之,你做得很好,比爸爸想象中更勇敢、更堅韌。看著你一步步護著家國,護著身邊的人,爸爸既心疼你拿命去拼,又為你這般模樣深感自豪。”
“洛洛,我是媽媽洛梔,我的乖女兒,媽媽愛你,很愛很愛你,媽媽知道你為了給我們報仇不惜一切代價,但往后再不許再逞強了,好好活著。”
“洛洛,我是奶奶,我的孫兒,你受苦了,往后萬不可這么沖動了,好不好?”
“丫頭,我是外公,護家國是大義,護自已是本分,往后別再把自已置于險地,外公和外婆都盼著你安穩。”
“我是外婆,我的洛洛,受了這么多罪,醒來后一定要讓你小叔給你好好補補...”
“小洛兒,我是小舅舅,你還記得我嗎?我們家小洛兒也太牛了!連惡犬島都能端了,小舅舅為你驕傲!”
“洛洛,別怕......”
“......”
黎洛嶼站在暖光中,望著眼前熟悉的家人身影,再也忍不住,淚水奪眶而出。她快步上前,想撲進他們懷里,卻只能穿過一片溫潤的金光,指尖空落。
“爸爸、媽媽、奶奶、外公、外婆、小舅舅……”她哽咽著,聲音斷斷續續,“我好想你們……”
“我們也想你,洛洛。”
黎衍之溫柔開口,所有家人的身影漸漸靠攏,將她圍在中間,暖光包裹著她,像小時候家人圍坐的模樣,“等你醒來,和你爺爺、小叔、陸梟都好好的,安安穩穩地幸福。”
“洛洛,要好好愛自已。”洛梔的聲音輕輕落下,“我們永遠愛你。”
話音落,家人的身影也開始變得透明,暖光漸漸收斂,最終化作細碎的光點,殘留在她的感知里。
就在黎洛嶼感懷間,看見一位身著殘破秦甲的老者,須發皆白,卻身姿挺拔,周身縈繞著濃濃的金光,刺得她差點兒睜不開眼。
她下意識地躬身,輕聲問道:“老前輩……”
“不必多禮。”老者擺了擺手,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欣慰,“我們這些老家伙,在地府里看著你一點點長大,看著你造出《超級東風》,看著你替大夏除了惡犬這個千年毒瘤,我們心里都高興。
若不是你,那伙雜碎還會繼續禍害大夏的子孫后代,這筆恩情,我們記在心里。”
黎洛嶼眼底含淚,想說什么,卻被那老者打斷了,繼續開口:“小丫頭,別怕曾沾過殺戮。你護的是家國,守的是同胞,這份大義,比什么都金貴。我們給你的功德,能護你神魂無虞,別怕,往后只管安安穩穩的成長。”
黎洛嶼望著逐漸消散的英烈們,淚水決堤,想說些什么,卻發現嗓子眼堵得慌,只覺得心頭被滿滿的暖意填滿。
她知道,這些人,都是曾用生命守護大夏的先輩,是拼盡全力護她周全的親人。
“丫頭,別怕,好好活著,帶著我們的期盼,守好這山河。”老者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話音落下,周遭的英烈們漸漸變得透明,金光也開始消散,“我們該歸位了,往后,自有山河護你,愛人伴你。”
“老前輩們……”黎洛嶼伸手想去挽留,卻只握住一片虛空和一聲聲:“丫頭,別怕,老祖宗們護著你......”
周身的功德金光漸漸收斂,盡數滲入她的體內。
夢境驟然破碎,暖意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鼻尖熟悉的消毒水味兒,還有掌心那抹滾燙而安穩的溫度。
她的睫毛輕輕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眼底先是茫然,隨即對上陸梟滿是紅血絲卻盛滿狂喜的目光。
“洛洛,你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