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耿的眼睛,在一瞬間瞇了起來,迸射出駭人的殺氣。
他死死地盯著李響,仿佛要用目光把他生吞活剝。
“你再說一遍?”他的聲音,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我拒絕執行此項命令!”李響挺直了胸膛,大聲重復道。他的心里,充滿了恐懼,但更多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解脫。
“好,很好!”程耿怒極反笑,“看來,是沐淵亭那個酸儒的思想工作,做到你們腦子里去了!一個個的,都忘了自已是干什么的了!”
他猛地拔出腰間的手槍,指向了李響的眉心。
“我再給你最后一次機會。撿起你的槍,執行命令。不然,我現在就斃了你!”
冰冷的槍口,頂著李響的額頭。他甚至能聞到上面硝煙和機油的味道。
死亡的陰影,籠罩下來。
但李響,沒有動。他只是平靜地看著程耿,眼神里,沒有畏懼,只有悲哀。
“將軍,您還記得‘利劍’號嗎?”他忽然開口,問了一個毫不相干的問題。
程耿的身體,猛地一震。
“您還記得,您在‘應龍’號上,抱著總司令,哭著說,‘老趙他們都沒了’嗎?”
“那些為了掩護您撤退,而選擇自爆的兄弟們,他們是為了什么死的?”
“是為了讓我們,今天,把槍口對準這些手無寸鐵的平民嗎?”
“是為了讓我們,變成我們曾經最痛恨的,那種人嗎?!”
李響的每一句話,都像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程耿的心上。
程耿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他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那些被他強行壓在心底的,血淋淋的記憶,再一次翻涌上來。
老趙的面孔,弟兄們的吶喊,戰艦殉爆的火光……
“閉嘴!”他歇斯底里地咆哮道,“你懂什么!這是戰爭!戰爭就是要不擇手段!只有勝利,才能告慰他們的在天之靈!”
“勝利?這樣的勝利,他們會瞑目嗎?!”趙鐵牛也站了出來,擋在了李響的身前,“程將軍,我們敬重您是英雄!可英雄,不是屠夫!我們炎黃的軍隊,也不是納粹的黨衛軍!”
“沒錯!我們不當劊子手!”
“我們不干!”
陳飛和其他士兵,也紛紛站了出來,他們沒有拿槍,只是默默地站在一起,形成了一道人墻,護住了李響,也護住了身后的村民。
程耿看著眼前這一張張年輕而又倔強的臉,他的大腦,嗡嗡作響。
曾幾何時,他手下的兵,也是這樣。一樣的熱血,一樣的有股傻氣,一樣的,把理想和道義,看得比命還重。
可現在,他卻要親手,把槍口對準他們。
為什么?事情為什么會變成這個樣子?
是總司令錯了嗎?
不,總司令沒錯。為了勝利,為了復仇,一切代價都是值得的。
是他們錯了!是他們太軟弱!太天真!
“反了!都反了!”程耿的眼睛,變得血紅,“警衛隊!給我把這些叛徒,就地正法!”
“是!”他身后的衛兵,拉動了槍栓。
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李響和他的戰友們。
村子里的氣氛,緊張到了極點。
老神父和村民們,都驚恐地看著這一幕。他們沒想到,這支天神下凡般的軍隊,竟然會發生內訌。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住手!”
一聲暴喝,從村口傳來。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沐淵亭帶著幾名政工干部,乘坐著一輛越野車,疾馳而來。
車還沒停穩,沐淵亭就跳了下來,他沖到兩撥人中間,張開雙臂,攔在了程耿的槍口前。
“程耿!你瘋了嗎!你要對自已的同志開槍嗎?!”沐淵亭的臉色,因為憤怒和焦急,漲得通紅。
“沐淵亭!你來得正好!”程耿看到他,更是火冒三丈,“這些兵,就是被你給煽動的!你看看你干的好事!現在,他們公然抗命!按照戰時紀律,就是叛國!”
“他們不是叛國!他們只是守住了自已的良心!”沐淵亭轉身,看著李響和他的弟兄們,眼神里,充滿了贊許和心疼,“他們,才是我們這支軍隊的,真正的脊梁!”
“放屁!”程耿怒吼,“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沒有任何借口!今天,誰也救不了他們!”
“我救不了他們,但公理可以!”沐淵亭毫不退讓,他從懷里,掏出了一本小冊子,高高舉起,“你看看這是什么!這是我們入伍時,宣誓要遵守的,《炎黃共和國革命軍紀律條例》!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當上級命令,與人道主義原則,發生嚴重沖突時,士兵有權,拒絕執行!”
“這是我們自已立下的規矩!怎么?現在仗打到別人家門口了,這規矩,就不算數了?!”
程耿看著那本小冊子,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當然知道有這條規定。這是當初,為了區別于那些舊軍閥的部隊,由他和陳慶之,沐淵亭等人,一起參與制定的。
只是,他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有人,拿著這本冊子,來對抗總司令的命令。
“這是……這是總司令的命令!”程耿的聲音,弱了下去。
“總司令的命令,也不能凌駕于我們共同的信仰之上!”沐淵亭的聲音,鏗鏘有力,“程耿,你也是老革命了!你忘了我們當初,是為了什么才拿起槍的嗎?是為了建立一個,公平,正義,沒有壓迫的新世界!而不是為了,變成另一個,我們曾經推翻的暴君!”
沐淵亭的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程耿腦中的混沌。
他看著對面的李響,看著身邊的沐淵亭,又回頭看了看自已那些,同樣面露迷茫的衛兵。
他手中的槍,不知不覺地,垂了下去。
他輸了。
不是輸給了李響的倔強,也不是輸給了沐淵亭的口才。
他是輸給了,曾經的自已。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場危機即將化解的時候。
一聲突兀的槍響,毫無征兆地,響徹了整個村莊。
“砰!”
這一槍,不是來自程耿,也不是來自他的衛兵。
而是來自,村莊外圍,一處隱蔽的樹林。
子彈,精準地,擊中了站在最前面的,老神父的胸口。
一朵血花,在他潔白的袍子上,綻放開來。
老神父的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他緩緩地,倒了下去。
“神父!”
“有狙擊手!”
整個場面,瞬間大亂。
李響和趙鐵牛,下意識地撲倒在地,尋找掩體。
程耿也是一驚,他立刻反應過來,對著通訊器大吼:“敵襲!全體戒備!找出狙-擊手的位置!”
然而,已經晚了。
那第一聲槍響,就像一個信號。
緊接著,從村莊的四面八方,響起了密集的槍聲和爆炸聲。
無數的火箭彈,拖著尾焰,從暗處射來,砸在了炎黃軍隊的坦克和步兵戰車上。
轟!轟!轟!
幾輛“玄武”坦克,瞬間被炸成了火球。
“是歐羅巴人的伏擊!”
“他們在村子里埋了炸藥!”
“快撤!快撤出村子!”
炎黃的軍隊,瞬間陷入了一片混亂。他們怎么也想不到,在這個看起來如此平靜的村莊里,竟然隱藏著一個如此致命的陷阱。
那些剛才還在哭喊求饒的村民,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從一棟棟房屋里,射出來的,復仇的子彈。
“撤退!所有人,向村外撤退!”李響大聲地指揮著自已的士兵。
然而,就在他們準備撤離的時候,他們驚恐地發現。
剛才還和他們站在一起的,程耿和他那隊衛兵,竟然調轉了槍口,對準了他們。
“程耿!你干什么!”沐淵亭又驚又怒。
程耿的臉上,已經沒有了絲毫的猶豫和掙扎,只剩下一種,被背叛后的,瘋狂的憤怒。
“我干什么?我在清理門戶!”他指著那些從村子里射出來的子彈,對著李響和沐淵亭咆哮道,“看到了嗎?這就是你們要保護的‘平民’!他們跟敵人,是一伙的!是他們,殺了我們的弟兄!”
“你們,就是叛徒!是幫兇!”
“今天,你們,還有這些雜碎,一個都別想活!”
程耿的眼睛,已經完全紅了。他把老神父的死,把弟兄們的傷亡,全都歸咎到了李響和沐淵亭的“婦人之仁”上。
他認為是他們的延誤和爭執,才給了敵人可乘之機。
“開火!”
他下達了,最無情的命令。
子彈,如同雨點般,潑向了李響的排。
也潑向了,同樣猝不及防的,沐淵亭。
炎黃共和國的士兵,在歐羅巴的土地上,第一次,將槍口,對準了自已的同志。
第一聲槍響之后,便是燎原的大火。
“白鴿”村的槍聲,像一顆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席卷整個遠征軍的滔天巨浪。
程耿的部隊和李響的部隊,在敵人的伏擊圈中,自相殘殺。這個消息,通過各種渠道,以一種恐怖的速度,在軍中蔓延。
起初,大部分人都不相信。
“怎么可能?程將軍怎么會對自已的弟兄開槍?”
“肯定是謠言!是歐羅巴人搞的分化!”
但很快,越來越多的證據,從前線傳來。有視頻,有錄音,有從那場混戰中,僥幸逃出來的士兵,聲淚俱下的控訴。
軍隊,炸鍋了。
尤其是那些,本就對“雷神之錘”計劃心懷不滿的部隊,情緒更是被徹底點燃。
“看到了嗎?這就是總司令的‘鐵血政策’!不僅要逼死歐羅巴人,連我們自已人都不放過!”
“我們是來打仗的,不是來給瘋子當槍使的!”
“這樣的仗,老子不打了!”
不滿,迅速演變成了憤怒。憤怒,則催生了反抗。
越來越多的部隊,開始消極怠工。有的拒絕執行摧毀民用設施的命令,有的甚至直接關閉了通訊,停在原地,不再前進。
龐大的“雷神之錘”計劃,在執行了短短幾天后,就因為內部的矛盾,而陷入了半癱瘓的狀態。
遠征軍,這頭曾經勢不可擋的鋼鐵巨獸,第一次,停下了它前進的腳步。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沐淵亭,在“白鴿”村的混戰中,被自已的警衛拼死救了出來。他身中兩槍,所幸沒有傷到要害。
躺在野戰醫院的病床上,沐淵亭沒有時間去感受身體的疼痛。他的內心,在滴血。
他知道,事情已經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
陳慶之的瘋狂,程耿的偏執,已經將這支軍隊,推向了分裂的邊緣。
如果再不阻止,炎黃共和國,這支有史以來最強大的遠征軍,將會在這片異國的土地上,因為內耗,而自我毀滅。
他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
沐淵亭掙扎著,從病床上坐了起來,他叫來了自已的親信,下達了一系列的命令。
他利用自已政委的身份,和在軍中長期積累的威望,開始秘密聯絡那些,同樣反對陳慶之血腥政策的,中高層軍官。
他向他們,講述了“白鴿”村的真相。
他向他們,重申了革命的初衷和理想。
“同-志們,我們不能再沉默下去了!”
“我們腳下的這片土地,正在因為我們的內斗而顫抖。我們遠在萬里之外的祖國和人民,正在看著我們!”
“我們必須,把這支軍隊,從錯誤的道路上,拉回來!”
“我們必須,阻止那個已經墮入瘋狂的魔王,繼續將我們,帶向深淵!”
沐淵亭的號召,得到了無數人的響應。
那些被壓抑了許久的良知和理想,在這一刻,集體爆發。
一場針對陳慶之的“兵諫”,在暗中,迅速醞釀成型。
而這場兵諫的關鍵人物,是龐萬里。
作為艦隊的副總司令,龐萬里手中掌握著海軍陸戰隊和艦隊的衛戍部隊。沒有他的支持,任何針對旗艦“應龍”號的行動,都是空談。
在一間密閉的船艙里,沐淵亭見到了龐萬里。
龐萬里的臉色,很難看。這幾天,他把自已關在房間里,誰也不見。他既無法認同陳慶之的命令,也做不到像沐淵亭那樣,公然反抗。他的內心,正在承受著巨大的煎熬。
“老龐。”沐淵亭的聲音,有些虛弱,但眼神卻異常堅定。
“政委,你……你的傷……”龐萬里看著他纏著繃帶的肩膀,嘴唇動了動。
“死不了。”沐淵亭擺了擺手,他直視著龐萬里的眼睛,“我來找你,只問你一句話。”
“你覺得,我們現在做的,是對的嗎?”
龐萬里沉默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已那雙,因為常年握著武器,而布滿老繭的手。
這雙手,曾經是用來保家衛國的。可現在,卻沾滿了,本不該沾染的血。
“總司令他……他只是想為沐瑤報仇,他只是……被仇恨沖昏了頭腦。”龐萬里艱難地,為陳慶之辯解著。
“報仇?”沐淵亭冷笑一聲,“為了給一個人報仇,就要拉上幾十萬弟兄,和幾千萬無辜的平民,一起陪葬嗎?這是報仇,還是瘋了?”
“老龐,你我都是從尸山血海里爬出來的。我們比誰都清楚,戰爭是什么樣子。”
“但我們當初,跟著總司令,跟著沐瑤,鬧革命,為的,不是讓這個世界,變得更糟!”
“你看看我們現在,在歐羅巴人的眼里,是什么?是魔鬼,是屠夫!我們正在親手,把所有的歐羅巴人,都推到我們的對立面!推到沐瑤的那一邊!”
“你以為,這是在為沐瑤報仇?不!這恰恰是,在幫沐瑤!她現在,一定躲在某個角落里,看著我們自相殘殺,看著我們替她,把所有的仇恨,都吸引過來!”
龐萬里的身體,猛地一顫。
他不是傻子,沐淵亭的話,點醒了他。
是啊,他們在這里,打生打死,弄得天怒人怨。可真正的敵人,沐瑤,卻連個影子都沒見到。
這仗,打得太蹊蹺了。
“老龐,醒醒吧!”沐淵亭抓著他的胳膊,用力地搖晃著,“我們不能再錯下去了!”
“陳慶之,他已經不再是我們認識的那個子由了!他現在,是這支軍隊,是整個共和國,最大的敵人!”
“我們必須,解除他的指揮權!”
龐萬里的額頭上,滲出了冷汗。他看著沐淵亭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眼睛,內心的天平,在劇烈地搖擺。
一邊,是自已追隨多年,對他有知遇之恩的總司令。
另一邊,是軍隊的未來,是國家的命運,是自已堅守了一輩子的,道義和良知。
終于。
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猛地抬起頭。
“政委,你說吧,要我怎么做?”
……
叛亂,開始了。
在沐淵亭的策劃和龐萬里的支持下,一支由海軍陸戰隊精銳組成的特種部隊,以“換防”為名,悄無聲息地,登上了旗艦“應龍”號。
他們迅速地,控制了艦橋的各個出入口,以及通往指揮中心的通道。
整個過程,沒有驚動任何人。
當龐萬里和沐淵亭,帶著幾十名全副武裝的士兵,推開指揮中心大門的時候。
陳慶之,正一個人,靜靜地站在全息地圖前。
他甚至,沒有回頭。
仿佛,早就預料到了他們的到來。
指揮中心里,只有沐北辰等少數幾名高級參謀。他們看到這陣仗,都驚呆了。
“龐司令,政委,你們這是……要干什么?”沐北辰又驚又怒,他下意識地,就想去拔槍。
“別動!”兩名陸戰隊員,立刻上前,將他按住。
“沐北辰,這沒你的事。”沐淵亭看了他一眼,隨即,將目光投向了那個,依舊背對著他們的,孤高的身影。
“總司令。”沐淵亭的聲音,很復雜。
他不知道,自已該用什么樣的稱呼,來面對眼前這個,既是他曾經的摯友,也是他如今的“敵人”的男人。
陳慶之緩緩地,轉過身來。
他的臉上,沒有憤怒,沒有驚訝,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表情。
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沐淵亭,看著他身后的龐萬里,看著那些,用槍口對著自已的士兵。
“你們,決定了?”他淡淡地問道。
“我們別無選擇。”沐淵亭的聲音,有些沙啞,“你已經不適合,再指揮這支軍隊了。”
“是嗎。”陳慶之的嘴角,勾起一抹,誰也看不懂的弧度。
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他只是默默地,解下了自已腰間的指揮官手槍,放在了面前的控制臺上。
然后,他伸出了自已的雙手。
整個過程,平靜,坦然。
沒有一絲一毫的,反抗。
龐萬里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他看著眼前這個,曾經帶領他們,創造了一個又一個奇跡的戰神,如今,卻要被自已,親手送上囚籠。
他的心,像被刀割一樣疼。
但他知道,自已必須這么做。
“帶走。”
沐淵亭閉上了眼睛,不忍再看,他揮了揮手,聲音里,充滿了疲憊。
兩名士兵上前,用特制的鐐銬,鎖住了陳慶之的雙手。
在被帶出指揮中心的時候,陳慶之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側過頭,看了一眼,那巨大的,依舊閃爍著的全息地圖。
地圖上,代表著炎黃軍隊的藍色箭頭,已經停滯不前。
而在遙遠的,歐羅巴西海岸。
那片被標記為“蜂巢”的區域,依舊籠罩在,一片迷霧之中。
陳慶之的眼中,閃過一抹,誰也沒有察覺到的,銳利的光。
然后,他頭也不回地,被帶進了,通往黑暗的,長長的走廊。
炎黃共和國遠征軍,不敗的戰神,陳慶之。
在登陸歐羅巴的第十天。
倒在了,自已人的槍口之下。
“應龍”號,特等艙室。
這里曾經是用來關押敵軍最高將領的地方,如今,卻成了炎黃共和國遠征艦隊總司令,陳慶之的牢房。
四面都是冰冷的金屬墻壁,感受不到時間的流逝。
只有一盞發出慘白光芒的照明燈,二十四小時不眠不休地亮著,把人的影子照得如同鬼魅。
陳慶之安靜地坐在床沿上,身上穿著最普通的士兵作訓服。
雙手沒有鐐銬,但他知道,門外那四名荷槍實彈的海軍陸戰隊員,比任何鎖鏈都更堅固。
他成了這支龐大艦隊里,最孤獨的囚徒。
但這孤獨,卻讓他感到了一種久違的,近乎奢侈的平靜。
不用再面對那些寫滿質疑和恐懼的臉,不用再聽那些歇斯底里的爭吵。
不用再逼著自已,去扮演那個連自已都覺得惡心的暴君。
他終于可以,喘口氣了。
艙門被無聲地打開,沐淵亭一個人走了進來。
他換上了一身干凈的政委制服,肩膀上還纏著厚厚的繃帶,傷口在長途跋涉和指揮的疲憊中,依舊隱隱作痛。
他的臉色因為失血而顯得有些蒼白,但那雙總是帶著儒雅和善意的眼睛,此刻卻恢復了往日的清醒與堅定。
在接管了艦隊的最高指揮權后,他第一時間就下達了三條命令。
第一,立刻停止所有針對歐羅巴大陸民用設施的“清場”和“毀滅”行動。
第二,以艦隊的名義,向所有被圍困的城市,空投藥品、食物和飲水等人道主義救援物資。
第三,向所有前線部隊,重新申明《炎黃共和國革命軍紀律條例》,強調“三大紀律八項注意”,嚴禁任何傷害平民的行為。
這三道命令,像三場春雨,瞬間澆熄了在遠征軍中蔓延的,那股質疑和反抗的邪火。
士兵們雖然依舊迷茫,但至少,他們不用再逼著自已,去當一個毫無人性的劊子手了。
他們重新找回了,自已作為一支“革命軍隊”的榮譽感。
沐淵亭做完這一切,才拖著疲憊的身體,來到這里。
他要來見這個,被他親手拉下神壇的男人。
他要來問一個答案。
“感覺怎么樣?”
沐淵亭拉過艙室內唯一的一張金屬椅子,在陳慶之的對面坐下,聲音有些沙啞。
“還不錯。”
陳慶之抬起頭,看著他,臉上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沒有了每天處理不完的軍報,和聽不完的爭吵,清靜多了。”
他的語氣,輕松得像是在風景優美的療養院度假,而不是在一個隨時可能被送上軍事法庭的囚室里。
這種輕松,讓沐淵亭準備了一路的,所有嚴厲的質問,都堵在了喉嚨里。
他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男人,這張他從小看到大的,熟悉的臉。
可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這張臉變得如此陌生,陌生到讓他感到恐懼。
那個溫潤如玉,連踩死一只螞蟻都會念叨半天的子由,到底是怎么,一步步,變成了今天這個樣子的?
“為什么?”
最終,沐淵亭還是問出了那個盤踞在他心中,讓他輾轉反側,痛心疾首的最大疑問。
“子由,你告訴我,這到底是為什么?”
他死死地盯著陳慶之的眼睛,試圖從那雙深邃的眸子里,找到一絲一毫,他熟悉的,那個善良青年的影子。
“你為什么要下達那種命令?為什么要逼著我們的士兵,去屠殺平民?為什么要毀掉我們好不容易才建立起來的信仰?”
“你為什么要變成這個樣子?變成一個……連我都不認識的,魔鬼?”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陳慶之臉上的笑意,慢慢斂去。
他看著眼前這個,為了理想和道義,不惜賭上一切,也要把自已拉下馬的“大哥”,眼神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
“沐大哥。”
他忽然叫了他一聲。
這個久違的稱呼,讓沐淵亭的身體,微微一震。
“如果我說,我們打不贏,你信嗎?”
陳慶之緩緩地說道。
“打不贏?”
沐淵亭皺起了眉頭。
“什么意思?我們明明已經登陸成功,‘雷神之錘’計劃也……”
“那不是勝利,那只是沐瑤想讓我們看到的勝利。”
陳慶之打斷了他。
“從拉包爾海戰開始,我們就已經輸了。”
“她的黑色艦隊,那神出鬼沒的‘影遁’技術,那種可以憑空消失,又憑空出現的能力……沐大哥,你不覺得,那已經超出了我們對戰爭,甚至對科技的理解范疇了嗎?”
“我們是在和什么樣的怪物作戰?一個可以隨時跳出棋盤,俯瞰眾生的神明!”
“而我們呢?我們只是一群,還在為占了幾個格子而沾沾自喜的,可憐蟲。”
陳慶之的話,像一盆冰水,澆在了沐淵亭的心頭。
他不得不承認,陳慶之說的,是事實。
沐瑤那支黑色艦隊所展現出的力量,那種完全不講道理的降維打擊,是所有人心中的一根刺。
“所以,你就自暴自棄了?用一種更瘋狂,更殘暴的方式,去發泄你的失敗和無能?”
沐淵亭的聲音冷了下來。
“不。”
陳慶之搖了搖頭。
“我只是在用她能聽懂的方式,在跟她對話。”
“對話?”
“對。”
陳慶之站起身,在狹小的艙室內踱了兩步。
“沐大哥,你有沒有想過,沐瑤為什么要在拉包爾,演那一出戲?”
“她明明可以輕易地碾碎我們,為什么只是帶走了歐羅巴艦隊,然后就消失了?”
“她是在告訴我,這場戰爭,她不想打了。”
“至少,不想以這種方式打。”
“那她想要什么?”
沐淵亭追問道。
“她想讓我,去歐羅巴,去找她。”
陳慶之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沐淵亭。
“而‘雷神之錘’計劃,我那些所謂的殘暴命令,就是我給她的回應。”
“我在告訴她,我會去。”
“而且,我會用一種,她意想不到的方式,去到她的面前。”
沐淵亭感覺自已的腦子,徹底亂了。
他完全無法理解陳慶之這套顛三倒四的邏輯。
為了去找一個人,就要把幾十萬大軍,和幾千萬平民,都當成自已傳話的工具?
這是何等的瘋狂!
何等的自私!
“子由,你真的瘋了。”
沐淵亭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或許吧。”
陳慶之無所謂地笑了笑。
“不過,沐大哥,現在瘋的人,是你了。”
“我?”
“對。”
陳慶之重新坐回床邊,看著他。
“你以為,你現在做的,是在拯救這支軍隊嗎?”
“你停了‘雷神之錘’,開始搞人道主義救援。歐羅巴人會感激你嗎?不,他們只會覺得,我們怕了,軟弱了。他們會重新拿起武器,在我們背后捅刀子。”
“你以為,沐瑤會眼睜睜看著你,把這場戰爭,變成一場過家家一樣的游戲嗎?”
“她會回來的。帶著她那支無敵的艦隊,用一場真正的屠殺,來告訴你,戰爭,到底該怎么打。”
“到那個時候,你,還有這幾十萬你想要保護的弟兄,連當棋子的資格,都沒有了。”
陳慶之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扎在沐淵亭的心上。
他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已,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是啊,沐瑤……
那個真正的魔王,還沒有登場。
自已現在所做的一切,在她面前,會不會真的,只是一個可笑的,一廂情愿的笑話?
“言盡于此。”
陳慶之重新躺了下去,背對著沐淵亭,閉上了眼睛。
“你走吧,讓我一個人,清靜一會兒。”
沐淵亭失魂落魄地,走出了艙室。
門外的冷風一吹,他才發現,自已的后背,已經完全被冷汗浸濕了。
他抬頭看著頭頂冰冷的金屬天花板,心中第一次,對自已所做的一切,產生了動搖。
我,真的做對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