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突然回來了?
眼角膜的事他都知道了?
曲清落面不露色,穩住聲音,故作不識朝他莞唇說道:“你好……我不認識你,麻煩你不要再跟著我了……”
說完,她繼續前行,可身后的人依然跟著她。
只是腳步聲遠了些。
有些人,有些事,躲是躲不過的。
也不可能一輩子都回避。
她和林執之間橫亙著太多過往,有些話是該說清了。
她突然停下轉身,風吹拂著她的發絲,她努力讓自己的姿態顯得輕松。
朝著前方展出一個笑。
“哥哥,你故意噴了這么重的香水,是怕我會因為你的味道認出你,對嗎?”
不遠處的林執在她轉身的那一刻,怔了。
剛才,她的手無意劃過他手上那道疤痕時,他就知道,她已經認出了他。
她心思這么細膩,怎么會不知道。
他只是驚訝,她會如此直白地挑明。
曲清落聽不到回應,繼續說:“既然……你不想我認出你,那又為什么來找我?”
林執走上前,在她面前停下。
看到她那雙曾經明亮靈動,如今卻無法聚焦的眼睛,將聲音里的痛澀強壓下去:“我……來看看你。也有話跟你說。”
好在,眼前一片黑暗,不需要與他對視。
若視線相接,她怕自己壘起的心墻會瞬間崩塌。
“哥哥,我很好,你不用擔心我。你想說什么說吧,我聽著。”
林執復雜地盯著她。
這十天,他躺在病床上經歷了生死,輾轉反側想了很多。
這么久以來,一直是她在勇敢地走向他,而他卻總是在顧慮。
顧慮著自身處境,顧慮著未來,顧慮著父母的感受,唯獨沒有顧及她那顆赤誠滾燙的心。
所以,這次來見她,他摒棄了所有猶豫,做好了孤注一擲的準備。
他也要,不顧一切地朝她沖一次。
兩人之間的距離慢慢縮短,他緊張又堅定地向她掏出了心底深處的話。
“曲清落,跟我在一起……”
“我知道我很差勁……老欺負你,老讓你哭,也沒你勇敢……如果你愿意……父母那邊、所有的阻礙、所有的非議,都交給我,我來解決。”
“我這輩子,沒有什么特別想得到的東西……但你,一直都是我心中那份想要卻不敢要的貪婪……落落,你還愿意嗎?”
曲清落愣了。
從沒想過,會從林執口中聽到這樣的話。
她印象中的他,隱忍,冷漠,從不會如此直白地袒露心跡,更不會做出如此卑微的承諾。
心,有觸動,卻轉瞬被現實的清醒覆蓋。
他們之間已經不是“愿不愿意”的問題,也不是一句“在一起”就能簡單跨越的。
經歷了太多是是非非,心境早已變了。
曲清落沉默了許久,久到林執以為她不會回應,心一點點沉下去時,她才終于開口了。
“哥哥,你知道樹為什么要一年又一年的凋零嗎?”
她沒有等他回答,自顧自地說著:“因為它在成長。每一次凋零,都是為了下一次更好地生長。”
“成長的過程,總要經歷春夏秋冬,風霜雨雪。來年春天,它才會更加茂盛,甚至開出花朵。”
她微微仰起頭,吸了一口氣:“哥哥,我也成長了,不再是那個幼稚、任性的曲清落。”
“有些事,并不是非得要一個結果。有些人,也并不是非得要在一起……爸爸媽媽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如從前,我們……我們不要再讓他們操心了,好不好?”
林執啞言,沒接話。
曲清落眼睫緩緩眨了眨,接著說道:“還有……你是因為知道了,是我給你捐了眼角膜……才會想著回來找我,如果不是這件事,你根本不會再來找我,對嗎?”
“哥哥,其實你不用覺得愧疚。這件事也算是替我自己、替我爸……還債。這些年,我一個人享受了本該屬于你的母愛,爸媽所有的關注和精力都放在了我身上,他們忽略了你……就當我的眼角膜,還了你過去所受過的苦……”
“所以哥哥,你不要自責,不要內疚。至于我……”
“落落。”林執打斷,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握住了她微涼的手:“你沒有虧欠我任何東西,每一條路,都是我自己的選擇。我對你,也不是愧疚,不是沖動,更不是你所謂的因為眼角膜……”
他抬起另一只手,想去觸碰她的臉頰,但最終,還是在半空中停滯,垂落回去。壓住喉嚨里翻涌的哽咽,他一字一頓,接著開口。
“曲清落,我回來找你,只有一個原因,那就是……我愛你……我只愛你……”
“我做過很多沖動的事,但從未對你沖動過。我,只想跟你在一起……你愿意嗎?”
他愛她……
終于等來了這句話。
可是,并沒有想象中的那么歡喜。
反而無法形容的沉重。
“哥哥,算了吧……”后面的話,她說不下去了,也不知道還能說什么。
這幾個字,輕飄飄的,卻像帶著千鈞重量,砸在了林執的心上。
帽檐下的雙眼早已通紅,怎么壓也壓不住眼眶里蓄起的灼痛。
淚水淌出,浸濕了口罩,帶來一片冰涼的濕意。
幸好,她看不見。
得到她的答案,他接受,也不勉強。
“好……你說了算……落落……對不起……”
曲清落嘴角的笑容像是刻在臉上的面具,完美,卻僵硬。
“哥哥,你沒有對不起我……我現在很滿足很幸福,你也看到了,我已經完全適應了現在的生活,整天和小朋友們呆在一起特別純粹。而且韓江……他也對我很好,你完全可以放心。”
“哥哥,未來還有幾十年,我希望你以后越來越好,真的。我,也會越來越好……”
林執壓著濃重的鼻音:“嗯,你我都會好,都會……幸福。”
短暫的沉默后,林執重新開口:“走吧,我送你回去。”
曲清落沒有拒絕。
再拒絕,就顯得刻意了,反而暴露了心底的不平靜。
“好啊!”曲清落說:“哥哥,送完我你就走吧,以后不用再來看我了,你也挺忙的……韓江等會兒就回來了。”
“嗯。”
回韓梅家的路,只有短短幾分鐘的距離,兩人卻感覺走得很漫長。
他們一前一后,緘默走著,風中只有腳步聲和盲杖觸地的輕響。
心照不宣的,什么都沒有說。
但彼此心里都清楚,這次見面之后,下一次再見,不知會是何年何月。
到了院子門口,曲清落停下腳步。
“哥哥,接下來你回蘭泰嗎?”她問。
“對。”他沒說實話,他已經回不去蘭泰了。
“回蘭泰之前,記得去京北看一下爸爸媽媽。”她囑咐。
“我知道。”
就在曲清落以為他即將準備離開的時候,她感覺到他的身影一點點籠罩過來,隨即,身體被一雙臂膀抱住。
這個擁抱很淺,很輕,卻又感覺林執似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在控制著這個擁抱的力度。
她的頭靠在了他的胸膛上,隔著衣物,傳來他沉穩緩慢的心跳和身子微微的顫抖。
“哥哥……”她下意識想伸出手去觸碰他的臉頰。
可手卻被林執按住,接著,耳畔響起他的聲音。
“傻丫頭,以后……好好照顧自己。”
曲清落還未接話,腦袋被揉了揉,接著耳旁傳來林執的聲音:“好了,進去吧。”
她捏了捏盲杖,沒有再說什么,點頭轉身,摸索著推開院門,一步步走了進去,沒有回頭。
林執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內,門輕合上,隔絕了他的視線。
也隔絕了他們之間的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