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彭城?
大堂中陷入沉默。
薛聽雨早已料到眾人的反應,她環視一圈,目光最后還是落在陳木身上。
語氣鏗鏘有力,條理清晰。
“我并非意氣用事!諸位請想,北莽主力大軍現在還在南面。陽泉城的守備尚且如此,那更北面的彭城,只會比陽泉更松懈!”
“而且。”
她頓了頓,聲音更大,“彭城之內,還有許多被俘的南虞將士,他們都是我父親的老部下!我有絕對的把握,能讓他們臨陣倒戈!屆時里應外合,就能像拿下陽泉這般,輕而易舉地拿下彭城!”
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
乍一聽,確實也有幾分道理。
馬遲和祝運駿目光思索,都考慮起這個可能性來。
陳木卻搖搖頭。
“打下彭城之后呢?然后怎么辦?”
“呃……”
薛聽雨一滯。
陳木繼續問:“等北莽主力回防,我們憑著手頭這點兵力,守得住嗎?”
“那你們為什么打陽泉?”薛聽雨道。
“因為這里有造船坊。我們要斷絕北莽大軍造船南下的可能,所以才冒險一試。”
陳木坦然道,“而彭城不同,對現在的我們來說,打下它沒什么意義,只會白白犧牲將士性命。現在還沒到收復北境諸城的時機。”
薛聽雨啞口無言。
她知道陳木說的是對的,每一個字都無法反駁。
可是,彭城是她的家,那里有她的父老鄉親,有她父親的舊部袍澤。
當初她僥幸逃出彭城,本有機會離開北境。
她沒有走。
現在同樣不可能離開。
“不借就不借!”
她咬了咬嘴唇,倔強地扭過頭,轉身就往外走。
“我自己去!我一個人,一把刀,照樣能殺進彭城!”
她走得又急又快,仿佛在發泄著心中的憤懣。
當她沖到門口時。
或許是情緒激動,沒注意。
腳下被高高的門檻絆了一下。
“啊!”
一聲驚呼。
在眾人錯愕的目光中,這位剛才還豪氣干云的女中豪杰,直挺挺地向前摔去。
“砰!”
結結實實地摔在地上。
然后……
沒再爬起來。
眾人都是一愣。
聶紅娘快步走過去,扶起來一看。
只見她雙目緊閉,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好歹還有鼻息。
“人沒事,只是身體虛弱,又急火攻心,暈過去了。”聶紅娘把了把脈道。
“大家也累了,都休息會吧。城墻上派人盯著就行,北莽大軍應該沒這么快來。”
陳木揉了揉眉心,也感到疲憊。
畢竟熬了一夜。
話說回來……
他又抬起頭,看向聶紅娘。
彭城么?
……
“啊!”
薛聽雨從噩夢中驚醒。
映入眼簾的是陌生的房梁,和柔軟而溫暖的床榻。
她愣了好一會,一轉頭,看到陳木那張俊朗的臉。
他正站在床邊,低頭看著她,眼神平靜。
薛聽雨的腦子還有些迷糊,但女人的本能讓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身體。
這一摸,她瞬間清醒了。
身上那件被雨水和血污浸透的囚服,不知何時,已經被換成了一套干凈柔軟的布衣。
是他?
他給我換的衣服?!
一股熱血直沖腦門,薛聽雨的臉頰瞬間漲得通紅,不知是羞還是惱。
“登徒子!”
她怒斥一聲,想也沒想,翻身而起,一巴掌便朝著陳木的面門拍去!
但陳木只是隨意地抬起手,便輕而易舉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薛聽雨一驚,另一只手立刻跟上,卻同樣被陳木精準地扣住。
她用力掙扎,卻發現對方的手掌如同鐵鉗一般,紋絲不動。
“你放開我!無恥之徒!”
薛聽雨又羞又怒,雙腿并用,朝著陳木的褲襠踢去。
陳木身形微側,輕松避開,同時手上稍稍用力,便將她整個人扔回了床上。
“衣服是聶紅娘給你換的。”
他淡淡道。
“登徒子……”
薛聽雨的動作一僵,還要掙扎,卻聽陳木又說了一句。
“我陪你去彭城。”
“你說什么?”
薛聽雨徹底愣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咕嚕嚕——”
就在這時,一陣不合時宜的聲響,從她的肚子里傳了出來,響亮而又清晰。
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尷尬。
陳木松開手,站起身:“先吃飯吧,吃飽了才有力氣罵人,也才有力氣趕路。”
……
飯桌上,薛聽雨風卷殘云,一連吃了三個大饅頭,才感覺自己活了過來。
她抹了抹嘴,抬起頭,盯著陳木。
“你剛才說的話,當真?”
“哪句?”
“去彭城!”
“當真。”
“為什么?”薛聽雨不解地追問,“你之前不是說,去彭城毫無意義,只會白白犧牲嗎?”
“對大局來說,沒有意義。”陳木平靜地說道,“但對我來說,有。”
“什么?”
薛聽雨沒聽明白。
“我有點事,要去彭城辦。”
“什么事?值得你冒這么大的風險?”
不僅是薛聽雨,馬遲和祝運駿也同樣滿臉不解,紛紛出言勸阻。
“將軍三思啊!現在北莽大軍隨時可能殺到,我們應該趕緊撤離才是!”
“不妨礙,祝校尉,馬遲,你們組織城中工匠,日夜趕造船筏,越多越好!將城中百姓和傷員,沿水路向肅馬城轉移。離開前燒了造船坊。”
陳木沒有解釋要做的事是什么,只是站起身,下達命令。
馬遲還想再勸,忽然想起陳木訓練罪人營時強調的“一切行動聽指揮”,還是改口道:
“是!”
“將軍那你……”
祝運駿問了句。
“不必擔心,我辦完事就走。”
……
陳木雷厲風行,做出了決定就不再猶豫,當即騎馬出城。
沒打算強行攻城。
所以只著便服,佩青鯊刀,方便潛行。
也只帶了黎志堅、釋竹和尚這兩個武藝較高的人作為護衛。
再加上薛聽雨和聶紅娘。
五人五騎,迅速地離開陽泉,朝著更北方的彭城,疾馳而去。
出城沒多久。
聶紅娘靠到陳木的馬邊。
“既然你決定要做,我把丑話說在前頭。”聶紅娘低聲道。
“你說。”
“消息確實是從天羅傳出來的,但不保真,你知道的,那些人為了錢什么都做得出來,未必沒有拿假消息騙錢的可能。”聶紅娘道。
“我明白。”
“明白你還去?”
聶紅娘不解,“李若薇、林雨柔、我,現在再加上個虞靈安,四個女人還不夠你折騰的?你就那么在意那根木頭?”
“我在意白瞬和白葵。”
陳木側過頭來,看著聶紅娘的眼睛。
“就和在意你們一樣。”
“我的女人,誰也不能動。”
聶紅娘愣住。
這一刻,她在陳木眼底看到的殺氣。
比昨晚攻城時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