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東門,崇文門。
這里的氣氛,與市中心的喧囂截然不同。
冷肅,壓抑,甚至透著一絲詭異的亢奮。
城門樓子里,爐火燒得正旺。
禮部員外郎吳林根,此時滿臉通紅,手中端著酒碗,正跟守門的城防軍統領碰杯。
“喝!王統領,今日只要開了這扇門,那就是潑天的富貴!”
吳林根因為激動,手都在微微發抖,酒水灑出來不少,“那孫將軍的大軍就在五里之外,只等信號一起,大軍入城……到時候,你就是平亂的功臣,封個萬戶侯不在話下!”
他對面坐著的王統領,是個黑臉漢子。
是原先京城禁軍的一個千戶,在肅馬軍接管防務后,因為熟悉地形被留用。
吳林根早就摸過底,知道這人貪財好色,對陳木也沒什么忠誠度,所以昨晚才敢冒險來策反。
“吳大人放心!”
王統領一口干了碗里的酒,打了個酒嗝,拍著胸脯道,“那陳木濫殺無辜,兄弟們早就看他不順眼了!只要孫將軍一到,咱立刻開門!”
“好!好兄弟!”
吳林根大喜過望。
他走到城樓邊,透過垛口向外望去。
月光下。
遠處的官道上,隱隱約約出現了一條火線。
那火線越來越粗,伴隨著地面的微微震顫,即便隔著這么遠,也能感受到那股逼人的煞氣。
孫拓的大軍,到了!
“來了……”
吳林根死死抓著冰冷的墻磚,眼中全是狂熱的光芒。
“兩萬精兵!”
“而此時的皇宮里,陳木身邊頂多只有幾百個親衛!”
“他此時還在做著登基的美夢吧?”
“哼!等會兒大軍殺入皇宮,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把你從龍椅上拽下來的時候,我看你還怎么狂!”
“王統領!準備開門!”
吳林根猛地轉身,大喝一聲。
“得令!”
王統領站起身。
他大手一揮:
“兄弟們!干活了!”
“吱嘎——”
巨大的絞盤轉動,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在清晨寒冷的霧氣中。
那扇厚重的城門,緩緩向兩側打開。
城外。
孫拓騎在高頭大馬上,看著那洞開的城門,嘴角咧到了耳根。
“哈哈哈哈!”
“那姓吳的果然沒騙我!”
“兄弟們!榮華富貴就在眼前!隨我沖進去!占領皇宮!誅殺反賊!!”
“殺!!”
兩萬渤州軍發出震天吶喊,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涌地涌向京城。
吳林根站在城樓上,看著這一幕,激動得熱淚盈眶。
他朝著南邊的方向拱手行禮。
“陛下!”
“微臣吳林根……”
“今日力挽狂瀾了!”
就在這時。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王統領,快,帶上你的弟兄,咱們一起進宮……”
吳林根說著,扭過頭來,心里猛地一驚。
王統領靠墻站著,臉上滿是驚恐。
按著自己肩膀的人,不是他。
那是誰?
吳林根繼續往后看,卻看到一抹扎眼的明黃色。
那是……
龍袍?!
“你……你……”
吳林根大腦一片空白。
他死死盯著眼前。
身穿明黃色五爪金龍袍。
頭戴翼善冠。
那張臉俊秀得像是仙人。
那雙眼睛里的戲謔與冷漠。
卻是讓吳林根如墜冰窟。
陳木!!!
他不是應該在宮里準備朝會嗎?
為什么會出現在這崇文門的城樓之上?!
而且……
還穿著龍袍?
“吳大人,是吧?”
陳木負手而立,龍袍上的金線在火光下熠熠生輝,“你剛剛稱的‘陛下’,難道是虞子期?”
“不是……我……微臣……”
吳林根雙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在地上,牙齒劇烈打顫。
“陛下饒命!陛下饒命啊!臣是一時鬼迷心竅……”
吳林根連忙磕頭,額頭瞬間磕出血。
陳木看他這副樣子,搖了搖頭。
“你既有膽識做這樣的事,就應該做好失敗的準備,愿賭服輸,不如坦然一點……”
陳木說著,隨手抽出王統領腰間的長刀。
一刀砍了吳林根。
又將長刀擲出,穿透想跑的王統領的后心。
“坦然赴死吧。”
此時。
城門下。
那扇厚重的城門已經完全洞開。
“殺呀!!”
“沖進皇宮!活捉陳木!”
“第一個進城的賞千金!”
孫拓揮舞著手中的開山大斧,滿臉狂熱地率領著先鋒騎兵沖進門洞。
他仿佛已經看到了那金鑾殿上的龍椅在向他招手。
然而。
就在他沖出甬道,眼前豁然開朗的一瞬間。
他愣住了。
預想中吳林根帶人迎接的場面沒有出現。
取而代之的。
正前方通往城內的內城門下,靜靜地站著一個人。
那人一身明黃龍袍,背著手,像是在自家后花園散步一樣,正微笑著看著這如潮水般涌入的亂軍。
就一個人?
孫拓勒住韁繩,身后的騎兵也紛紛減速,有些驚疑不定地看著這一幕。
“那是誰?”
孫拓瞇起眼睛。
龍袍……
“陳木?!”
孫拓心中猛地一跳,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
事情敗露了?
還是說,此事從一開始就是圈套?
現在逃來得及嗎?
不,不用逃!
陳木身后空蕩蕩,確實只有一個人!
而自己身后有兩萬大軍!
孫拓心底的貪婪,瞬間壓倒恐懼。
“哈哈哈哈!”
他放聲大笑,笑聲中帶著幾分色厲內荏,“陳木!你好大的膽子!竟敢一人在此!”
“怎么?知道自己大勢已去,特意穿著龍袍來向本將軍投降嗎?”
“只要你跪下磕三個響頭,本將軍或許可以留你個全尸!”
孫拓的吼聲在甕城內回蕩。
身后的渤州軍士兵們聽聞主將如此有底氣,也都紛紛叫囂起來,士氣大振。
陳木卻只是輕笑一聲。
他抬起腳,一步一步,向著那數千騎兵走去。
龍袍的下擺拂過地面。
“孫拓。”
“你既然來自渤州。”
“難道沒聽說過我陣斬完顏洪的事情?”
“你的腦袋,比完顏洪更硬?”
陳木走入大軍,無數兵器朝他劈來。
“故弄玄虛!”
孫拓大喝,“今天你就是有三頭六臂,也要被剁成肉泥!”
話音未落。
卻見陳木的身影在原地消失。
一道明黃色的殘影,穿過千軍萬馬,直朝他奔來。
“攔住他!攔住他!”
孫拓的聲音中帶著一絲顫抖。
但他為了鼓舞士氣,沖在前陣當中。
距離太短了。
下一刻。
龍袍上的金龍,映滿了他的瞳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