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使趴在地上,渾身劇烈顫抖,牙齒打戰,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說話!”
衛破大喝一聲。
信使猛地抬起頭。
那張臉上,滿是驚恐,眼瞳渙散,仿佛看到了什么極度恐怖的事情。
“陛……陛下……”
“陳木……陳木在京城,挖出了……金仙!”
“金仙?”虞子期一愣。
“是一尊純金打造的神像!”
信使顫聲道,“那神像背后,刻著八個字……‘真武臨凡,日月煥新’!”
轟!
虞子期只覺得腦海中一陣轟鳴,身子晃了晃,險些站立不穩。
“真武臨凡……日月煥新……”
他喃喃重復著這八個字,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如紙。
這是……
這是在造勢!
這是在搶他的“天命”!
他一直引以為傲的,就是虞家受命于天。
這天子,只有虞家的人能當!
本以為,陳木頂破天,也不過是把虞靈安接回來,借助虞靈安的名頭執掌大權。
沒想到陳木如此大膽。
竟然弄出了個金仙?
杜撰了個真武大帝轉世?
陳木這是打算,徹底斷了虞家的根啊!
“假的!這一定是假的!”
崔景在一旁尖叫道,“哪有什么金仙!肯定是陳木那個奸賊偽造的!”
“可是……”
信使看了一眼幾近癲狂的崔景,小聲道,“那神像重達萬兩……滿朝文武都親眼所見……百姓們都說,這是上蒼顯靈……”
“百姓……”
虞子期跌坐在椅子上,雙目失神。
民心。
陳木不僅有武力,現在連“天命”和“民心”都有了。
“還有……”
信使低下頭,不敢看虞子期的臉色。
“說!”虞子期咬牙。
“陳木……陳木已經……登基稱帝了!”
“改元‘勝武’!”
“如今京城文武百官,以余宇澄為首的武將,還有以稷下學宮范夏士為首的文官,包括國子監、翰林書院……皆已……皆已跪拜新君!”
“而且……”
“陳木當著百官的面,斬了兵部侍郎趙彥彬,抄了崔丞相和其他士族的家……”
“崔家!”
崔景聽到這里,兩眼一翻,幾乎暈死過去。
而虞子期,則是死死抓著椅子的扶手。
“登基了……”
“他真的登基了……”
暖閣內,死一般的寂靜。
剛才那種歡慶的氣氛,蕩然無存。
劉文昌、錢萬三、衛破等人,面面相覷。
他們以為陳木只是個沒腦子的武夫,是個稍微用點計謀就能玩死的反賊。
可現在。
那個“武夫”,不僅沒死,反而坐穩了龍椅。
還搞出“天降祥瑞”這一套,把國子監和翰林院那些老學究都糊弄過去。
百官首肯,萬民擁戴。
且不說京官們的這份肯定,有幾分真心。
但起碼。
短時間內。
陳木不會被趕下那個位置。
虞子期若想回到京城,恐怕只能真刀真槍地打過去。
“不過是蒙騙人心的手段罷了,實際上,他還是手里握著刀,才逼得文武百官不得不從……”
虞子期松開手,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找補了一句,但眼底的驚慌依然存在。
他看向信使,咬牙問道:“陳木登基之后,做了什么?”
“他定下幾條國策,要大興軍武,改革科舉,還要清丈田畝……”
……
“哦?”
聽完信使的匯報,一直沒說話的江州刺史劉文昌,忽然冷笑出聲。
他捋著胡須,原本凝重的神色反而舒緩了下來。
“陛下,依臣看,這陳木離死期不遠矣!”
“愛卿何出此言?”
虞子期眼神一動。
“陳木畢竟是泥腿子出身,根本不懂治國之道!”劉文昌一臉不屑,“他廢除八股,增設算學格物,這是在挖儒家的根,是在得罪天下讀書人!以后誰還幫他治理國家?”
“還有清丈田畝……呵,他剛把京城世家得罪死了,現在又要動天下地主的田。南虞的根基在于士族,他這是把全天下的權貴都推到了咱們這一邊啊!”
旁邊的大富商錢萬三也附和道:“沒錯!這叫自絕于天下!他這是在掘墓!窮兵黷武,不知收斂,我看他這所謂的‘勝武’新朝,撐不過三個月就會分崩離析!”
聽著他們的分析,虞子期原本惶恐的內心,竟奇跡般地平復了不少。
是啊。
打天下容易,坐天下難。
陳木能殺贏無雙,那是匹夫之勇。
但要治理這偌大的江山,靠的是手段,是平衡,是拉攏人心。
陳木雖有些小聰明,搞出了個“金仙”,但畢竟是個莽夫。
這種一上來就掀桌子的做法,簡直是取死之道!
“陛下!”
這時,那信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補充道:“還有一事……那陳木登基大典剛結束,便又匆匆出城去了。”
“出城?去哪?”
“去永定河,阻擊想要撤回西蜀的大理軍。其實在陳木登基之前,京城中幾乎所有兵力,都已去永定河布防。”
話音落下。
站在一旁的鎮南將軍衛破,眼睛猛地亮了。
“好機會!”
衛破一步踏出,神色激動:“陛下!這是千載難逢的良機啊!”
“陳木狂妄自大,竟然敢在這時候離開京城!如今京城空虛,只要陛下一聲令下,末將愿為先鋒,即刻揮師北上!趁著陳木被大理軍拖住,直搗黃龍,奪回京城!”
衛破越說越興奮,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攻破京城、擒拿反賊的畫面。
然而。
他期待中的附和聲并沒有出現。
暖閣內,陷入一片詭異的死寂。
虞子期坐在椅子上,低著頭,轉動著手里的扳指,一言不發。
“陛下?”
衛破疑惑地喊了一聲。
“不能去。”
一個沙啞的聲音響起。
衛破轉頭,只見說話的竟然是崔景。
這位剛剛得知滅門大仇的崔家大少爺,按理說應該恨陳木入骨。
此時竟出言反對。
“為何不能去?”
衛破皺眉。
“你的兵馬,打得過鐵浮屠么?”崔景反問。
“在玉江上,可以一戰!”衛破道。
崔景冷哼一聲:“在平地上呢?在城中呢?”
衛破眉頭皺得更緊:“你想說什么?”
“你沒見過陳木,你不知道他在戰場上的模樣。”崔景咬著牙道。
“他一個人……”
“單槍匹馬,正面殺退了幾萬鐵浮屠,殺了贏無雙!”
“他的武力,不能以常理度之。那是怪物!是妖魔!”
“就算咱們占了京城又如何?等他殺完了大理人回來,咱們這些人在他眼里,不過是一群待宰的雞鴨!”
崔景的話,像是一盆冰水,狠狠地澆在衛破頭上。
衛破張了張嘴,想要反駁。
這世上怎么可能有那種人?
但虞子期忽然開口。
“崔景說得對。”
“這仗咱們打不了,對付陳木,不能力敵。”
“照我剛才說的,阻斷送往京城的所有物資。再多派些探子過去,攪亂局勢,鼓動眾怒,徐徐圖之……”
虞子期交代著接下來的策略,心緒卻有些飄忽,腦海中反復回蕩著那八個字。
真武臨凡,日月煥新。
陳木啊陳木。
你當真是真武大帝轉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