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太陽剛掛上樹梢,給整個團結屯都鍍上了一層暖洋洋的金色。
李建業的院子里,一片祥和。
他正蹲在院子中央,手里拿著一大塊新鮮的生肉,在他面前,體型碩大的東北虎“大咪”正乖巧地趴在地上,尾巴有一下沒一下地掃著地面,揚起一陣微塵。
“張嘴。”李建業把肉遞到大咪嘴邊。
大咪聽話地張開血盆大口,露出森白的牙齒,小心翼翼地將那塊肉叼了過去,喉嚨里發出滿足的咕嚕聲,三兩下就吞進了肚子里。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李建業笑著揉了揉它毛茸茸的大腦袋,那手感,跟摸著一塊上好的毛毯似的。
李守業和李安安兩個小家伙就趴在屋門口的臺階上,兩只小手托著下巴,他們從小就跟大咪一起長大,早就見怪不怪了。
就在這時,院門被人“吱呀”一聲推開了,動靜還不小。
“建業,建業在家不?”
人還沒進來,柳寡婦那嗓門就先傳了進來,透著一股子壓抑不住的興奮勁兒。
李建業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肉渣,就看見柳寡婦拉著李棟梁,一陣風似的沖了進來,娘倆臉上都掛著如出一轍的燦爛笑容,特別是李棟梁,那張平日里有些憨厚的臉,此刻笑得跟朵盛開的向日葵似的,滿臉通紅,眼睛亮晶晶的。
“嬸子,棟梁,這是咋了?撿著金元寶了?樂成這樣。”李建業猜到了發生了什么事,明知故問,臉上掛著幾分揶揄。
柳寡婦一進院子,幾步走到李建業跟前,激動得臉頰泛紅:“哎呀建業,嬸子可得好好謝謝你!太謝謝你了!”
李建業擺了擺手,示意她別激動:“嬸子,謝我干啥?我這也沒干啥啊。”
“咋沒干啥,要不是你,我們家棟梁這塊木頭,哪能有今天!”柳寡婦一拍大腿,嗓門又高了幾分,“建業,你真是我們家的大恩人!”
她扭頭看了一眼自家兒子,催促道:“棟梁,你還愣著干啥!快跟你建業哥說說!”
李棟梁撓了撓后腦勺,嘿嘿傻笑著,往前一步,對著李建業深深鞠了一躬,語氣無比誠懇:“建業哥,謝謝你!”
李建業被他這大禮搞得哭笑不得,連忙伸手把他扶起來:“你小子這是干啥,咱倆誰跟誰,還來這套虛的。”
“不,建業哥,這不一樣。”李棟梁站直了身子,眼睛里滿是感激,“那天晚上,要不是你讓我去送妮兒回家,我……我這輩子可能都跟妮兒說不上幾句話,更別提……別提昨天她能答應我了。”
說到最后,他的聲音里都帶上了幾分顫抖,那是純粹的喜悅和激動。
柳寡婦在旁邊連連點頭,搶著把話接了過去:“是啊建業,昨晚上妮兒那姑娘,親口答應嫁給我們家棟梁了,我們家這根老光棍,終于要娶上媳婦了!”
她說著說著,眼圈又有點泛紅,那是喜悅的淚水。
“那可真是大好事。”李建業笑著點頭,“棟梁,恭喜你啊。”
他看向李棟梁,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認真了幾分:“不過謝就不用了,都是自己人,你只要記著,以后好好對人家姑娘,別辜負了人家,把日子踏踏實實地過好,比啥都強。”
“嗯,建業哥你放心!”李棟梁用力地點頭,像是立下了軍令狀,“我肯定會對妮兒好,把她當寶疼!”
柳寡婦在一旁聽著,也是滿臉笑容,不住地點頭:“那肯定的,日子肯定得往好了過,不過……建業啊……”
她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了幾分不好意思,搓著手,似乎有什么難言之隱。
“眼下吧,還有個事兒,得想請你……幫個忙。”
李建業看她這副模樣,心里大致有了數。
這個年代結婚,彩禮、即便三轉一響不置辦齊,也要花不少的錢,柳寡婦一個寡婦拉扯大孩子不容易,家里肯定沒多少積蓄,棟梁這婚事定下來,錢肯定是最大的難題。
想到這,李建業心里也就有了底。
他故作輕松地一笑:“嬸子,有啥事你直說,跟我還客氣啥,是不是錢的事兒?你等著,我回屋給你拿。”
說著,他轉身就要往屋里走。
“哎!不是不是!建業,你等等!”
柳寡婦一聽,趕緊上前一步,一把拉住了李建業的胳膊,連連擺手。
“不是錢的事,錢的事我們娘倆自己想辦法,砸鍋賣鐵也得給妮兒一個體面的婚禮,不能讓你再搭錢了!”
李建業停下腳步,有些意外地回過頭:“不是錢的事?那還能有啥事讓你這么為難的?”
柳寡婦嘆了口氣,臉上的喜色淡了些,換上了一抹愁容。
“建業啊,是這么回事,你看,妮兒那姑娘是答應了棟梁,可這只是他們小年輕自個兒說好了,咱們這結婚,不得講究個明媒正娶嗎?得有媒人上門去提親,跟人家父母好好談談彩禮、婚期這些事兒,這才算正式。”
李建業點了點頭,這個道理他懂。
柳寡婦繼續愁眉苦臉地說道:“可難就難在這兒了,我……我一個寡婦人家,這么多年也沒跟誰家走動得太近,也不認識啥靠譜的媒人,你也知道我,當初嫁給棟梁他爹,那會兒窮得叮當響,有口飯吃就不錯了,哪有這些講究,這提親到底是個啥章程,該怎么說,怎么談,我心里一點譜都沒有啊!”
她越說越發愁,仿佛兒子娶媳婦這事又變得遙遙無期了。
“這要是找個不靠譜的媒婆,話說不到位,萬一惹得妮兒她爹媽不高興,覺得咱家不重視,把這婚事給攪黃了,那可咋辦?”
李建業聽明白了,他看著柳寡婦,問:“那嬸子你的意思是?”
柳寡婦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定了什么決心。
她緊緊抓著李建業的胳膊,抬起頭,眼睛里滿是懇求和期盼。
“建業啊,嬸子想求你個事。”
“我想請你……去給棟梁當這個大媒人!”
“啥?”
李建業徹底愣住了,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讓他去當媒人?去女方家里提親?
這……這跨度也太大了吧?
柳寡婦看他一臉錯愕,生怕他拒絕,趕緊把自己的想法一股腦地全倒了出來。
“建業,你先別急著搖頭,你聽嬸子說!”
“你想想,在咱們這團結屯,甚至放眼這十里八鄉,誰不知道你李建業的名字?十年前,你就已經是縣里表彰的治安模范,是公社的集體主義標兵,你說句話,比誰都管用!”
“再說了,你見多識廣,能說會道,腦子又活泛,讓你去提親,那陳家一看,我們家是請了你這么一尊‘大佛’過去,得多有面子?這說明咱家對這門親事有多重視!”
“這比找十個八個媒婆都有分量,有你出馬,這事兒保管好說,妮兒她爹媽肯定高高興興地就把閨女許給咱家了!”
柳寡婦越說越覺得自己的想法簡直是神來之筆,眼睛里放著光,緊緊地盯著李建業。
“建業啊,這事兒你可一定得幫幫嬸子,就當是,好事做到底,送佛送到西,給棟梁當回大媒人吧!”
李建業看著眼前滿臉期盼的娘倆,一時間還真有點沒反應過來。
讓他當媒人?
這事兒……還真是頭一遭。
……
李建業腦子里下意識就閃過一個身影,要是沈幼微她媽,那個在大興公社赫赫有名的牛媒婆在這兒,這事兒哪還用得著他。
人家牛媒婆往女方家門口一站,那嗑兒就跟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一頓輸出,保準把事兒辦得妥妥帖帖,皆大歡喜。
可他李建業……
他會的都是些拳腳功夫、醫術門道,再不然就是倒騰點東西賺錢,這提親說媒的彎彎繞繞,他是一竅不通。
看著柳寡婦和李棟梁那兩雙寫滿了期盼的眼睛,李建業心里嘆了口氣。
這娘倆,一個寡婦,一個老實巴交的兒子,家里確實是缺個能拿主意、能撐場面的主心骨。
棟梁這婚事,自己確實是開了個頭,總不能半道上撂挑子。
想到這,李建業心里有了計較。
他伸手把柳寡婦還緊抓著自己胳膊的手輕輕拿開,笑了笑,語氣也輕松下來。
“嬸子,你可太看得起我了。”
“當媒人我可不在行,那得是嘴皮子利索的婆娘們干的活兒,我一個大老爺們,去了人家姑娘家里,話說重了說輕了都不知道,再把好事給攪和了,那不成罪人了?”
一聽這話,柳寡婦臉上的光瞬間就黯淡了下去,剛要開口,李建業卻擺了擺手,話鋒一轉。
“不過呢,媒人咱不當,這事兒咱也得辦。”
他看向李棟梁,又看看柳寡婦,一字一句說得清楚明白:“我算是棟梁他哥,弟弟娶媳婦,當哥的去家里幫著撐撐場子,那是應該的,咱不講究那些虛頭巴腦的規矩,就當是去認個親,上門跟人家父母好好見個面,把這事兒挑明了,定下來。”
“你要是覺得自個兒去,心里沒底,壓不住事,那我就跟你們一塊去,有我在,許多事總歸會好說些。”
這話一出,柳寡婦那剛沉下去的心,立馬又“騰”地一下飛了起來!
對啊!
有沒有媒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李建業肯跟著去,有李建業這尊“大佛”往那一坐,比啥媒人都管用!
“行!行!就這么辦!”柳寡婦激動得直拍手,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建業,有你這句話,嬸子這心就徹底放回肚子里了,太好了,太好了!”
李棟梁也是滿臉喜色,對著李建業又是感激地猛點頭。
“那就別耽擱了。”李建業做事向來干脆,“我看就今天吧,趁熱打鐵,嬸子你把上門的禮準備準備,咱們這就去富強村。”
“哎!早就備好了!”柳寡婦一聽,立馬轉身就往自家屋里跑,一邊跑一邊喊,“我早就尋思著這事兒了,就怕妮兒不同意,一直沒敢動彈,東西我早就托人買好了!”
不一會兒,柳寡婦就拎著東西出來了。
李建業點點頭,又對李棟梁說:“走吧,頭前帶路。”
一行三人,就這么浩浩蕩蕩地朝著富強村出發了。
一路上,柳寡婦和李棟梁都難掩緊張,一個時不時搓搓手,一個不停地撓后腦勺。
只有李建業,神色自若,像是去鄰居家串門一樣輕松。
富強村離得不遠,走了約莫十來分鐘,不到半個小時,李棟梁就在一處普普通通的農家院子前停下了腳步。
“建業哥,就是這兒了。”李棟梁的聲音都有點發緊。
院門開著,一個中年男人正蹲在院里編筐,旁邊一個穿著碎花布衫的中年婦女在揀豆子。
正是陳妮的父母,陳強和劉娟。
陳強聽到動靜抬起頭,看到院門口站著的三個人,先是一愣,當他看到李棟梁,再看看柳寡婦和李建業手里拎著的東西時,臉上的表情就變得有些微妙。
看出了來者的意圖。
他放下手里的活計,站了起來。
“是……棟梁啊?”陳強試探著問了一句。
“叔,嬸子。”李棟梁趕緊上前一步,緊張地打了聲招呼。
劉娟也站了起來,目光在三人身上掃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李建業的身上。
這個年輕人,她看著有點眼熟,但一時想不起來在哪見過。
“哎呀,快進屋坐,快進屋!”還是陳強先反應過來,連忙招呼著。
進了屋,分賓主坐下。
陳家屋里收拾得干干凈凈,雖然陳設簡單,但透著一股利索勁兒。
劉娟給三人倒了水,氣氛一時間有些沉默和尷尬。
柳寡婦嘴唇動了動,想開口,卻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一張臉憋得通紅。
李建業見狀,知道該自己出馬了。
他把手里的網兜往前放了放,對著陳強和劉娟笑了笑,開門見山。
“叔,嬸子,今天我們冒昧上門,是為了一樁大喜事來的。”
他的聲音不高,但很沉穩,一下子就吸引了陳家兩口子的注意力。
“我是李建業,住團結屯,跟棟梁是鄰居,也是從小玩到大的兄弟,今天過來,算是給棟梁當個主心骨,替他來跟二位提親的。”
“我們家棟梁,跟你們家妮兒姑娘情投意合,這事兒,想必二位也聽說了,倆孩子都是好孩子,我們今天來,就是想把這門親事給正式定下來,明媒正娶,風風光光地把妮兒娶過門。”
李建業一番話說得直接又懇切,沒有半點虛頭巴腦的客套,一下子就把事情挑明了。
陳強和劉娟對視了一眼。
李建業這個名字,他們當然聽說過。
全縣的治安模范,公社的標兵,那可是廣播里都播過的人物!
原來是他!
一時間,兩口子看李建業的眼神都變了,從剛才的審視,變成了幾分敬重。
“建業,我們信得過你,也知道棟梁這孩子,人品沒得說,是個老實本分的好后生。”陳強沉默了一會兒,終于開了口,他抽了口旱煙,眉頭卻微微皺著。
“可這過日子,光人好不行啊,得有實實在在的嚼谷……我們妮兒從小沒吃過啥苦,我們當爹媽的,總想著她嫁過去,能不受委屈,日子能過得安穩。”
這話說的很實在,也是所有父母最關心的問題。
柳寡婦家什么情況,他們清楚得很,一個寡婦拉扯大孩子,能有多少家底?
柳寡婦的臉色又變得有些緊張。
李建業卻是不慌不忙,他早就料到了會有這一出。
“叔,你這個顧慮,我懂,也完全應該。”
他點了點頭,表示理解,然后話鋒一轉,語氣里透著一股強大的自信。
“彩禮的事,咱們按規矩來,現在時興的三轉一響,自行車,縫紉機,手表,收音機,只要妮兒想要,我們這邊就給置辦齊全了,這錢,不用嬸子和棟梁操心,我這個當哥的出了!”
這話一出,屋里幾個人都愣住了。
三轉一響!
那得多少錢?就這么輕飄飄地許諾出來了?
陳強和劉娟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然而,李建業接下來的話,更是像一個驚雷,在他們耳邊炸響。
“不過,叔,嬸子,這些都是一次性的東西,我琢磨的,是他們小兩口以后長長久久的日子。”
他看著陳強,目光灼灼。
“想必你們也聽說過,我在我們村邊上,挖了個魚塘。”
陳強下意識地點了點頭,這事兒最近傳得沸沸揚揚,說李建業靠著魚塘賺了大錢。
李建業繼續說道:“我這魚塘,以后會越做越大,我打算,等棟梁結了婚,成了家,就讓他正兒八經地跟著我干,我給他開工資。”
他頓了頓,伸出了三根手指。
“一個月,三十塊錢。”
“轟!”
陳強和劉娟的腦子里,仿佛有什么東西炸開了。
三十塊?!
一個月三十塊?!
這年頭,一個正式工人的工資,也就三十出頭,李棟梁一個農村小子,能拿上這樣的工資?
這簡直是天上掉餡餅!
柳寡婦和李棟梁也徹底傻眼了,他們也完全沒想到李建業會做出這樣的安排!
看著陳家兩口子那副被震住的模樣,李建業微微一笑,拋出了一個更具沖擊力的炸彈。
“這還不算完。”
“等妮兒嫁過去,總不能讓她在家里閑著,我那邊活兒多的是,讓她也跟著一塊干,我照樣給她開工資,也開三十!”
“他們小兩口,一個月加起來,就是六十塊錢的進項!”
李建業的聲音在安靜的屋子里回蕩,每一個字都敲在眾人的心坎上。
“叔,嬸子,您二位覺得,這日子,還算安穩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