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死一般的安靜,連那臺嶄新的彩電里傳出的咿咿呀呀的聲音,都顯得格外遙遠和不真切。
村民們臉上的表情,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一個個都定格在了震驚的那一刻。
搬家?
搬到城里去?
這兩個詞組合在一起,就像一顆悶雷,在團結屯這片小小的土地上空炸響,震得每個人都腦袋發懵。
過了好半晌,人群里才終于有了動靜。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跟李建業關系十分要好的李富貴,他手里的馬扎“啪嗒”一聲掉在地上,人卻渾然不覺,只是往前湊了兩步,臉上滿是錯愕和不舍。
“建業……你,你這……咋說搬就搬了?也太突然了點吧?”
李富貴的聲音帶著幾分沙啞,他看著李建業,眼神復雜,“咱在這兒土生土長了這么些年,這說走就……”
他的話沒說完,但那份對故土的眷戀和對朋友離去的不舍,院子里的人都聽得明明白白。
是啊,太突然了。
緊接著,生產隊大隊長李大強也站了起來,他眉頭緊鎖,手里的煙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卻忘了裝煙葉。
“建業,富貴說得對,你這一走,咱們心里都空落落的?!崩畲髲妵@了口氣,語氣里滿是惆悵,“你可是咱村的能人,有你在,大伙兒心里都踏實,你要是走了,感覺……感覺咱團結屯都缺了根主心骨?!?/p>
這話一出,周圍的村民們立刻七嘴八舌地附和起來。
“是啊建業,大隊長說得對!”
“你在村里,咱晚上還能有個樂呵,你這走了,多沒勁啊?!?/p>
“建業哥,你真要走啊?”
面對著一張張或不舍、或挽留、或疑惑的臉,李建業心里也有些感觸,但他臉上的表情依舊平靜。
他先是對著李大強笑了笑,擺了擺手。
“大隊長,你這話可就嚴重了。咱村的主心骨,啥時候都是你這個大隊長,我可不敢當。”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院子里的每一個人,聲音清晰而沉穩。
“大伙兒的心情我理解。不過,搬家的事兒,也不是我今天才突然冒出來的想法,其實早就計劃了。”
“以前呢,是政策不允許,咱們農民想進城,比登天還難,現在不一樣了,”李建業的聲音里帶著一種對未來的篤定,“現在改革開放了,國家都鼓勵咱們把日子過好,我總不能一輩子就守著這小山村,守著這一畝三分地吧?”
他的話不深奧,但在場的村民們,特別是李大強這樣的村干部,一下子就聽懂了。
是啊,時代變了。
李大強沉默了片刻,再次抬起頭時,眼神里的惆悵已經變成了理解和幾分感慨。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像是放下了什么包袱。
“是我想岔了?!崩畲髲娍嘈χ鴵u了搖頭,“建業,你小子從很早以前,就跟我們這些土里刨食的莊稼漢不一樣。你的本事,我們都看在眼里。這小小的團結屯,確實是留不住你?!?/p>
“你有更好的機會,有更大的本事,是該出去闖蕩,去城里發展,咱不能因為自個兒的念想,就拖你的后腿?!?/p>
李富貴也反應過來了,他撿起地上的馬扎,一拍大腿,也笑了。
“對!大隊長說得對!我也想明白了!”
他看著李建業,眼里冒著光,“確實是這么個理兒!想當初那么苦的日子,全村人都餓得前胸貼后背,就你建業家能頓頓吃上肉?,F在日子好了,你去了城里,那日子還不得跟芝麻開花一樣,節節高啊!”
兩人的話像是打開了某個開關,院子里的氣氛瞬間就變了。
剛才還滿是震驚和不舍的村民們,這會兒都用一種羨慕又帶著祝福的眼神看著李建業。
“可不是嘛!建業這本事,到哪都餓不著!”
“以后就是城里人了,這身份可就不一樣了!”
“建業去了城里,那不得跟蛟龍入了大海,大鵬鳥上了青天一樣,要飛黃騰達了!”
“建業,以后發達了,可得記著我們這些屯子里的老少爺們啊!”
議論聲中,大家伙兒的心態從最初的“你要走”,變成了“你早該走”。
只是,興奮和祝福之余,一個最現實的問題又冒了出來。
“唉,就是可惜了,以后晚上怕是沒電視看了……”不知是誰小聲嘀咕了一句。
這一句話,瞬間讓院子里的熱鬧勁兒降了溫。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落在了那臺正放著畫面的彩電上。
這可是個寶貝疙瘩,現在是團結屯所有人晚上的精神食糧。
李建業聞言,不由得笑了起來。
“電視我肯定得帶走,這玩意兒金貴著呢?!彼谷坏卣f道,接著話鋒一轉,“不過縣城離咱們這兒又不遠,騎車子個把小時就到了,等我安頓好了,有時間我肯定會經常回來看大伙兒的。”
聽到這話,大家伙兒的心里才又舒坦了些。
就在這時,人群角落里,一直沒怎么說話的張木匠,眼珠子轉了轉,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關鍵事,猛地一拍腦門,擠上前來。
他臉上堆著一股子殷勤的笑,聲音都比平時高了八度。
“建業,建業!你看,你要搬去城里了,那……那你家那個魚塘呢?”
張木匠搓著手,一臉熱切地看著李建業,那點小心思幾乎就寫在臉上了。
“那么大個魚塘,里頭還養著那么多魚,總不能就這么荒著吧?你這一走,總得找個信得過的人幫你打理打理不是?”
這話一出,院子里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間從電視機轉移到了魚塘上。
對?。?/p>
李建業家的魚塘,那可是個聚寶盆!
誰都知道,那魚塘里的魚又肥又大,李建業隔一個月就往縣里送,換回來的可都是實打實的票子!
這要是能接手過來……
倒也不用接手,這么賺錢,建業肯定不會隨便給誰,只要能幫忙打理,從建業這里賺一點打理費,這就已經是一份固定收入了!
一時間,不少人的眼神都變得火熱起來,院子里的空氣似乎都因為這無形的貪念而變得有些黏稠。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建業身上,等著他的回答。
面對著張木匠那幾乎要溢出來的渴望,和周圍村民們探究的眼神,李建業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那笑容和平時沒什么兩樣,從容又自信。
他慢悠悠地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院子。
“這個啊,你不用操心?!?/p>
“魚塘的事兒,我早就安排好了?!?/p>
……
李建業這話一出口,院子里瞬間安靜了一瞬。
“安排好了?”
張木匠臉上的殷勤笑容僵了一下,下意識地追問:“安排給誰了?”
他心里有點不痛快。
按理說,他張木匠在村里也是個有頭有臉的手藝人,跟李建業關系也不算差,這么個賺錢的活兒,怎么就沒想著他呢?
幫著打理魚塘,那可比他辛辛苦苦做木工活兒穩定多了!
李建業沒直接回答他,而是目光在人群里掃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角落里,正和自己媳婦小妮兒站在一起的李棟梁身上。
李棟梁被他看得一愣,有點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后腦勺。
“魚塘的事兒,以后交給棟梁幫我照看了?!崩罱I的聲音不大,但足夠讓院子里的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這小子打小跟我一塊玩到大的,人老實,心眼兒也實誠,交給他,我放心?!?/p>
這話一出,人群里頓時炸開了鍋。
“給棟梁了?”
“哎喲,棟梁這小子可真是走了大運了!”
“也是,棟梁跟建業關系好,那是打小的情分,信得過!”
“建業辦事就是敞亮,給自家人,不給那些個心思活泛的。”
不少人一邊說,一邊意有所指地瞟了張木匠幾眼。
張木匠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像是被人當眾扇了幾個耳光,火辣辣的疼。
他想說點什么,可李建業說得在情在理,他根本找不到反駁的由頭。
是啊,論關系,誰能比得過從小一起長大的李棟梁?
他只能把那股子不甘和憋屈硬生生咽回肚子里,哼了一聲,默默地退回了人群后面,臉色黑得像鍋底。
李建業沒再理會他,拍了拍手,把大伙兒的注意力又拉了回來。
“行了行了,都別琢磨了,電視里已經開始了!”他指了指那臺彩電,“趕緊看吧,看一眼少一眼,以后想看可都沒地看了!”
這話比什么都管用。
村民們一聽,立馬就把魚塘的事兒拋到了腦后,一個個又伸長了脖子,聚精會神地盯住了那個發光的方盒子。
院子里再次恢復了剛才的熱鬧,只是這份熱鬧里,似乎多了幾分即將散場的緊迫感。
然而,在這一片專注和歡聲笑語中,有兩個人卻顯得格格不入。
柳寡婦和張瑞芳。
從李建業說出要搬家那一刻起,她們倆的心就沉了下去,像是被一塊大石頭墜著,直往下掉。
這會兒,所有人都盯著電視,看得津津有味,可她倆的視線,卻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樣,時不時就飄到李建業身上。
電視里演了什么,她們一個字都沒看進去,耳朵里也聽不見任何聲音,滿腦子都是一個念頭。
建業要走了。
他要帶著媳婦孩子去城里過好日子了。
那她們呢?
她們可怎么辦?
對于村里其他人來說,李建業走了,是少了個能人,少了個主心骨,晚上沒地方看電視了。
可對于她們倆來說,李建業這一走,天,可能就真的要塌了。
一個寡婦,拉扯著兒子,生活是那么不容易,是李建業在,才讓她的生活有滋有味。
一個守著個不中用的男人,過了七八年沒孩子的日子,是李建業幫了她,她才有了兒子李有為,才真正在李家站穩了腳跟,活得像個人樣。
這些年,吃喝拉撒,大事小情,李建業就像是她們的主心骨,更是她們在漫長黑夜里唯一的念想和慰藉。
現在,這根頂梁柱要被抽走了。
一想到往后的日子,柳寡婦的心就一陣陣發緊,張瑞芳更是覺得眼前發黑,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時間一點點過去,電視里傳來了片尾曲的聲音,宣告著今晚的娛樂活動正式結束。
村民們意猶未盡地站起身,三三兩兩地討論著劇情,一邊跟李建業道別。
“建業,那我們回了啊!”
“等你在城里安頓好了,可得回來瞅瞅!”
“就是,別發達了忘了我們這些窮鄰居!”
李建業笑著一一應著,把大伙兒送到院子門口。
很快,熱鬧的院子就安靜了下來,只剩下李建業一家和遲遲沒有挪動腳步的柳寡婦與張瑞芳。
院門口,只剩下三個人。
夜風吹過,帶著一絲涼意。
李建業看著站在原地,低著頭不說話的兩個女人,明知故問地開了口。
“嬸子,瑞芳,天不早了,咋還不回?”
話音剛落,一直沉默的柳寡婦猛地抬起頭,一雙眼睛在夜色里亮得驚人,直直地剜了他一眼。
“你好意思問?”她的聲音帶著一股子壓抑不住的火氣,“你說為啥?”
張瑞芳沒說話,只是走上前一步,伸手死死抓住了李建業的胳膊,那力道大得,指節都泛了白。她抬起頭,眼圈紅紅的,聲音帶著哭腔:“建業,你……你真要走???你這一走,我們……”
她的話說不下去了,后面的內容,堵在喉嚨里,變成了無聲的哽咽。
“你走了,我們倆咋辦!”柳寡婦也豁出去了,上前一步,從另一邊抓住了李建業的另一條胳膊,聲音都發了狠,“李建業,你不能就這么拍拍屁股走了,你把我們倆的日子攪和成這樣,現在想當甩手掌柜了?沒門!”
兩個女人,一個像火,一個像水,此刻卻用同樣的方式,死死地鉗住了他,像是兩個即將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面對這架勢,李建業卻沒慌,只是無奈地笑了笑。
他回頭朝自家屋里看了一眼,確定門已經關好,才壓低了聲音。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們先松開?!?/p>
他輕輕拍了拍兩個女人的手背,語氣放緩了些。
“別急,這事兒也不是一句話兩句話能說清的。”
他看著她們倆那副天塌下來的樣子,嘆了口氣。
“今天太晚了,在這兒拉拉扯扯的像什么樣子?!?/p>
“這樣,你們先回去,等明天,明天我去找你們,咱們好好說道說道,行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