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鬧劇收場,院子門口終于恢復了清靜。
李建業轉過身,看著還站在院門口的梁縣長和趙誠,笑著招呼道:“梁縣長,趙廠長,別在外頭站著了,快里邊請,飯菜都快好了。”
“你小子!”梁縣長樂了,指了指李建業,“今天這事,要不是我正好路過,你打算怎么收場?”
話是這么說,但梁縣長的語氣里沒有半點責備,反倒透著一股子欣賞。
李建業嘿嘿一笑,撓了撓頭:“快,都進去坐,今天我喬遷,飯都快做好了。”
說著,他便引著幾人往院子里走。
艾莎和安娜也帶著孩子們迎了上來,熱情地招呼著客人。
李望舒跟在梁縣長身后,儀態端莊,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在經過李建業身邊時,她的腳步似乎比旁人慢了半分,一道若有似無的視線從他身上掃過,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隨即又恢復了正常,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錯覺。
這一幕,恰好落在了后面趙雅的眼中。
趙雅的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等到梁縣長、李望舒和趙誠都進了堂屋,院子里只剩下李建業和趙雅兩人時,她才幾步跟上來,伸手悄悄拉了拉李建業的衣袖。
“哎。”
“嗯?”李建業回頭。
趙雅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審視的意味:“你跟那個縣長夫人……很熟?”
李建業一愣,有些莫名其妙:“不熟啊,怎么了?”
“不熟?”趙雅哼了一聲,顯然不信,“不熟她剛才看你那一下,跟要吃了你似的?”
李建業更懵了,他剛才還真沒注意到。
他仔細回想了一下,才恍然道:“哦,你說縣長夫人啊,就是之前去梁縣長家幾次,見過幾面,這不,咱們這新房子,還是梁縣長和他愛人幫忙找的,人家幫了不少忙。”
他解釋得坦坦蕩蕩,覺得這事再正常不過。
可這話落在趙雅耳朵里,就不是那么個味兒了。
幫忙找房子?還幫了不少忙?
一個縣長夫人,對一個只有幾面之緣的男人這么上心?
趙雅心里嘀咕著,但臉上沒再多問,只是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是嗎……”
她撇了撇嘴,換了個話題:“行了,趕緊進去吧,我肚子都餓了!”
說完,她就率先一步,扭頭進了堂屋。
李建業看著她的背影,有點摸不著頭腦,這丫頭今天怎么神神叨叨的。
他也懶得多想,抬腳正準備跟進去,院子外頭的巷子里,又傳來一陣腳步聲和低低的說話聲。
“是這家嗎?567號……”
“門牌上寫著呢,應該就是了。”
“這院子瞅著可真不賴!”
李建業聞聲望去,只見巷子口那邊走過來好幾個人影,正伸著脖子,挨家挨戶地看著門牌號,似乎在找哪一家。
他定睛一看,頓時樂了。
這不是二爺爺家的叔伯兄弟們和嬸子們嗎?
“叔!嬸兒!”李建業連忙朝著那邊招了招手,大聲喊道,“這兒呢!”
巷子口的那幾人聽到喊聲,都是一愣,隨即看清了院門口的李建業,臉上立刻露出了喜色。
“哎!建業!”
“可算找著了!”
為首的正是李建業的兩個堂叔,李安生和李福生,他們身后跟著各自的媳婦,劉香梅,以及李友仁、李友亮兄弟倆,還有已經成了二十多歲大姑娘了的李婷。
一大群人快步走了過來,呼啦一下就把院門口給占滿了。
“建業,你小子可以啊!”李安生上前就給了李建業一拳,上下打量著這嶄新的大院子,滿眼都是贊嘆,“這新家可真不賴!這院子,敞亮,比咱們村里那老宅子還氣派!”
李福生也笑著點頭:“是啊,聽你說在縣城買了房,我們還尋思是啥樣的呢,現在這一瞅,真好!真好!”
“離咱們那也近,方便隨時來看望你。”
李建業笑得爽朗:“當初挑房子的時候,我就想著挑個離咱家那邊近點的,這不,以后串門也方便,走個路一會兒就到了。”
“那感情好!”劉香梅也湊了上來,笑呵呵地說,“你二爺爺到時候肯定想天天都過來串門,他那腿腳,走遠路不得勁,現在是很方便了。”
“二爺爺身子骨要緊,我們去看他也行。”李建業心里一暖,連忙招呼著,“都別站著了,快,都快進屋坐!”
李友仁和李友亮兩兄弟也擠了上來。
“建業哥!”李友仁如今也是個快三十歲的大男人了,看著李建業,眼神里滿是崇拜,“你這真是太厲害了,都在縣城里安家了!”
“就是,建業哥,以后我可要經常來找你玩了!”李友亮也跟著起哄。
李建業笑著挨個拍了拍他們的肩膀:“那必須的,以后這就是你們自已家,想啥時候來就啥時候來!”
一番敘舊閑聊后。
李建業笑著將二爺爺家的叔伯兄弟們迎進了院子,堂屋里頭的熱鬧氣息也撲面而來。
屋里早就擺開了兩張大圓桌,一張桌子顯然坐不下這么多人。
艾莎和安娜正端著一盤盤切好的涼菜往桌上擺,滿屋子都飄著一股誘人的肉香和飯菜香。
二爺爺正坐在炕沿邊上,懷里抱著李安安,旁邊坐著李守業,祖孫三人正聚精會神地盯著那臺彩色電視機,看得津津有味,連門口進來人了都沒第一時間發現。
李安生和李福生倆人一腳踏進堂屋,先是被這寬敞明亮的屋子給震了一下,隨即就看到了坐在主位上的幾個人。
“哎喲,這家里可真熱鬧!”李安生嗓門大,笑著說了一句。
他一眼就認出了趙誠,畢竟都在廠里上班,要是不認識廠里的管事,那可真是白上了。
而且李建業和趙廠長關系好,這件事也不是什么大秘密,他們多少都了解一些。
“趙廠長!您也在這兒呢!”李安生連忙上前幾步,熱情地打招呼。
趙誠也站了起來,笑著回應:“你們來了,快坐快坐,建業兄弟喬遷,我能不來湊個熱鬧嘛!”
李福生則把目光投向了坐在趙誠身邊的那個中年男人,瞅著特別眼熟,好像在哪兒見過,但一時半會兒又想不起來。
他悄悄拉了一下李建業的胳膊,壓低了聲音問道:“建業,這位是……瞅著面熟得很。”
李建業扭頭,看著李福生叔那一臉的疑惑和拘謹,咧嘴一笑,隨口介紹道:“哦,這位是咱們縣的梁縣長。”
“啥?!”
李福生眼珠子差點沒瞪出來。
梁……梁縣長?!
他這一嗓子沒收住,旁邊的李安生、劉香梅幾個人也都聽見了,齊刷刷地倒吸一口涼氣,目光全都聚焦在了梁縣長身上。
這下再仔細一瞅,可不就是嘛!
雖然平時都是在報紙上或者開大會的時候遠遠見過,但那張臉,那股子氣度,絕對錯不了!
我的老天爺!
建業搬個家,縣長都親自上門來吃飯了?
這面子,也太大了吧!
一時間,李安生、李福生幾個人都跟被點了穴似的,僵在了原地。
他們都是普普通通的工人,這輩子見過最大的官也就是廠里的那些領導了,縣長那在縣里可是天一樣的人物!
“梁……梁縣長好!”李安生最先反應過來,結結巴巴地問好,腰都不自覺地彎了下去。
“縣長好!”
李福生和劉香梅他們也趕緊跟著鞠躬問好,一個個緊張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梁縣長見狀,連忙擺了擺手,臉上露出和煦的笑容:“哎,別這么客氣,又不是在縣政府,我就是建業的朋友,過來給他喬遷暖暖房,大家別拘束。”
他站起身,主動招呼道:“都別站著了,快坐,快坐下說話,咱們當干部的,跟人民群眾本就是一家親嘛!”
“可不能生分了!!”
話是這么說,可李福生他們哪敢真不拘束啊。
那可是縣長!
幾個人表面上連連點頭稱是,小心翼翼地找了位置坐下,但一個個腰桿挺得筆直,屁股也只敢沾個椅子邊兒,大氣都不敢喘。
他們心里頭的震撼簡直跟翻江倒海一樣。
建業這小子,現在是真出息了,不光跟鋼鐵廠的副廠長稱兄道弟,現在連縣長都成了他家的座上賓!
這要是讓平時上班那幫工友們知道他們家和縣長都有關系,能坐在一個桌上吃飯,那還不得炸了鍋!
李建業看著叔伯們那副拘謹的樣子,心里覺得好笑,但也理解。
他走過去拍了拍李安生的肩膀:“叔,嬸兒,你們就聽梁縣長的,都放輕松點,跟平常在自個兒家吃飯一樣就行。”
說著,他便開始安排座位:“咱們老爺們坐一桌,嬸子和婷婷就跟艾莎、安娜她們坐一塊兒,熱鬧。”
他看了一眼還在電視機前看得入迷的二爺爺和兩個孩子,笑著補充道:“二爺爺,您就跟安安和守業他們一塊兒,陪著孩子們吃。”
二爺爺頭也沒回,樂呵呵地應了一聲:“哎,好,好!”
很快,人就分成了兩桌。
艾莎和安娜手腳麻利地將最后兩道熱菜端了上來。
小雞燉蘑菇、紅燒鯉魚、鍋包肉、豬肉酸菜燉粉條、涼拌豬耳朵、拍黃瓜……滿滿當當一大桌子,都是地道的東北硬菜,油水足,香氣撲鼻,看得人食指大動。
李建業拿起酒瓶,給男人們這一桌挨個滿上了白酒,又給女人們那桌開了橘子味的汽水。
他舉起自已的酒杯,站起身來,屋子里瞬間安靜下來。
“今天,是我李建業喬遷新居的好日子,以后也是要邁向新的生活,感謝各位長輩、朋友能來捧場!”李建業聲音洪亮,滿臉笑意,“啥也不多說了,都在酒里,希望咱們的日子都越過越紅火!來,大家伙兒,干了這一杯!”
“干杯!”
“好!”
眾人紛紛響應,趙誠和李安生他們都豪爽地舉起了杯子。
就在這時,梁縣長也端起了面前的酒杯,可酒杯到了嘴邊,他又頓住了,動作里帶著一絲猶豫。
他轉頭看向李建業,當著一桌子人的面,開口問道:“建業,我……能喝嗎?”
這話一出,桌上的氣氛頓時有些微妙。
趙誠和李安生他們都愣了一下,有點沒反應過來。
縣長喝酒,怎么還問起建業來了?
李建業作為給他調理過身體的大夫,自然明白他的顧慮,他笑了笑,語氣平淡卻不容置喙:“梁縣長,酒就先別喝了,對身體不好,那邊有汽水,您今天就以汽水代酒吧。”
這話說的坦然,既沒點破病情,又給足了建議。
梁縣長聞言,沒有絲毫的不快,反而像是得到了最終指令一樣,鄭重地點了點頭。
他的視線不經意地掃過鄰桌。
李望舒正端莊地坐著,嘴角含笑,優雅地給孩子們夾菜,一身得體的連衣裙襯得她氣質非凡。
梁縣長心里一熱,毫不猶豫地放下了手里的酒杯,伸手拿過旁邊一瓶還沒開蓋的橘子汽水,“砰”的一聲啟開。
“好!聽你的!”他給自已倒了滿滿一杯橙黃色的汽水,重新舉起來,對著眾人朗聲道,“今天,我以汽水代酒,同樣祝賀建業喬遷之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