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陽聽力敏銳,捕捉到了這句話,心里猛地一沉。
大意了。
他轉頭看向旁邊的成衣店。
櫥窗里掛著幾件做工粗糙的棉布袍子,標價竟然高達數百文錢。而角落里一件不起眼的絲綢外衣,標價更是驚人的十幾兩銀子。
“這物價……”
王建國倒吸一口涼氣,“不對勁??!按理說大明工業革命幾百年了,紡織業應該是最先發達的,布料應該白菜價才對!”
“為什么這絲綢比洪武年間還要貴上幾倍?!”
“因為壟斷?!?/p>
安妙依淡淡地開口,她似乎對周圍貪婪的目光視若無睹。
“土地兼并,桑田改種了罌粟或者是工廠用地?!?/p>
“紡織廠被幾大家族把控,出口賺外匯,內銷卡脖子?!?/p>
“在這里,穿絲綢不是為了舒服。”
安妙依輕輕撫摸了一下袖口,“是一種特權。是把‘人上人’三個字,刻在了腦門上。”
高陽瞬間明白了。
在這個畸形的社會里,安妙依這身打扮,就相當于在末世里開著一輛裝滿黃金的敞篷跑車。
發覺到周圍投來的目光越來越多,李雷手里的刀柄握緊了幾分,“高隊,要不要找個地方把衣服換了?”
“來不及了?!?/p>
高陽搖搖頭,“現在去買衣服,反而更顯得心虛。而且這滿大街都是眼線,我們四個組合太怪,容易被盯上?!?/p>
他當機立斷,指了指前面一條相對偏僻的巷子。
“別去大店,那里查身份查得嚴?!?/p>
“找個不起眼的小館子,先避避風頭,等天黑了再想辦法?!?/p>
四人迅速拐進巷子,七拐八拐,終于甩掉了身后那幾道窺探的目光。
這里遠離車站,人流稍減,但破敗的氣息更重。
一家掛著“老馬羊蝎子”招牌的小店縮在巷子角。
木門半掩,里面透出昏黃的燈光和濃重的膻味。
高陽推門進去。
店里只有三四張油膩的方桌,老板趴在柜臺上打盹。
四人選了個靠墻的角落坐下。
“幾位客官,吃點啥?”
老板抹了一把嘴角的口水,拿著抹布走了過來。
當他的目光落在安妙依身上的絲綢時,那塊臟兮兮的抹布僵在了半空。
原本渾濁的眼珠子里瞬間炸開一種名為“恐懼”的情緒。
“貴……貴人……”
老板是個機靈的小伙子,雖然震驚,但反應很快,一路小跑過來。
臨近時,也沒敢再往前走,隔著兩張桌子彎下了腰,“幾……幾位客官?”
“小店簡陋,沒……沒準備貴人的吃食?!?/p>
“打尖還是住店?”
“住店?!?/p>
高陽扔出一塊碎銀子,那是合珅給的,“要四間上房,清凈點的。順便上幾個拿手菜,送到樓上來……不,就在這兒吃。”
高陽改了主意。
越是遮遮掩掩,越容易引人懷疑。
不如大大方方地坐在這兒,反正燈下黑。
四人找了個角落坐下。安妙依有些嫌棄地看了看那油膩膩的板凳,但還是沒說什么,輕輕坐了下來。
對面,老板如蒙大赦,抓起銀子鉆進了后廚。
不一會兒,熱氣騰騰的羊肉鍋端了上來。
安妙依摘下面紗一角,動作優雅地夾起一塊羊肉。
如果換做任何人,高陽三人可能都會覺得她矯情,但她可是隊伍中戰斗力最強的??!
反正高陽覺得虧了誰都不能虧了自已這位“親媽”。
但高陽沒什么胃口。
他一直在觀察。
觀察這個小館子里的每一個人。
角落里,有個穿著破棉襖的老頭,正在數著手里的銅板,數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只要了一碗清湯面。
門口,兩個苦力正在爭論今天的工錢是不是少發了兩個子兒。
這就是大明的底層。
就在這時。
“滾!滾出去!”
一聲怒罵打破了店里的沉悶。
只見柜臺后面,剛剛那個謙卑的老板正拿著雞毛撣子,往外趕人。
“沒錢還想吃飯?去去去!別擋著老子做生意!”
被趕的是個男人。
看年紀大概四十多歲,但頭發已經花白,背也有些佝僂。
他穿著一件不知道補了多少補丁的長衫,雖然破舊,但洗得很干凈。
甚至連那個早已斷了帶子的眼鏡,都被他用繩子小心翼翼地掛在耳朵上。
這是個讀書人。
或者說,是個落魄的讀書人。
“掌柜的……行行好?!?/p>
男人的聲音很低,“我……我不白吃。我可以給你寫信,寫賬本……或者,把后面剩的那個饅頭皮給我就行。”
“寫賬本?我呸!”
掌柜的一臉不屑,“這年頭,識字有個屁用!能當飯吃嗎?!”
雞毛撣子毫不留情地抽在男人身上。
男人也不躲,只是死死地護著那個眼鏡,被推得踉蹌后退。
但他沒有立刻走。
他的目光,直勾勾地盯著高陽這一桌。
準確地說,是盯著桌上那盤沒動過的燒雞。
那種眼神。
高陽太熟悉了。
那是南京城外,那些餓殍在臨死前看到生機的眼神。
但又有些不同。
這男人的眼里,除了饑餓,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死灰
“等等?!?/p>
就在掌柜的準備再次動手的時候,高陽開口了。
他放下筷子,沖著掌柜的擺了擺手。
“讓他過來?!?/p>
掌柜的一愣,隨即換上了一副笑臉:“客官,這……這人是個瘋子,怕沖撞了您……”
“我讓你過來?!?/p>
高陽的聲音不大,語氣卻極冷。
掌柜的脖子一縮,不敢再廢話,只能狠狠瞪了那個男人一眼:“算你運氣好!還不快謝謝貴人!”
男人猶豫了一下。
他看了看高陽,又看了看旁邊那個貴氣逼人的安妙依。
那種自慚形穢的感覺,讓他下意識地想要轉身逃走。
但他太餓了。
那個燒雞的味道,像是一只鉤子,勾住了他的魂。
他挪動著沉重的步子,慢慢走到桌邊,卻不敢坐下,只是站在那里,兩只手局促地搓著衣角。
“坐。”
高陽指了指對面的空位。
男人沒動。
“我讓你坐。”
高陽拿起一只雞腿,放在空碗里,推到男人面前。
男人遲疑了三秒。但這三秒的尊嚴終究敵不過胃袋的抽搐。
他像是怕那個雞腿會飛走一樣,猛地坐下,伸出那雙滿是凍瘡的手,抓起雞腿就往嘴里塞。
那種狼吞虎咽的架勢,看得旁邊的王建國一陣心酸。
他長在紅旗下,也沒有李雷當兵的經歷,又還是個文人,自然更見不了這些人間疾苦。
“慢點吃,喝口水。”
王建國倒了一杯水遞過去。
男人一口氣吃了半只雞,才終于停下來。
他被噎住了,抓過水杯猛灌了一口,然后劇烈地咳嗽起來。
“咳咳咳……”
咳得撕心裂肺,臉漲得通紅。
等他終于平復下來,他抬起頭,看著高陽與李建國。
那雙渾濁的眼睛里,并沒有多少感激,反而透著一種深深的悲涼。
“為什么?”男人開口了。
“什么為什么?”高陽反問。
“為什么給我吃?”
男人指了指自已那身破爛的衣服,又指了指安妙依那身華貴的云錦。
“你們是天上的云,我是泥里的蛆?!?/p>
“云怎么會看上一眼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