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面中,那座象征著皇權的紫禁城,依然在蒸汽的云霧中若隱若現,仿佛一頭沉睡的巨獸。
而在那巨獸的腳下,那四通八達、污穢不堪的下水道里,無數雙眼睛正在黑暗中亮起。
星星之火,已在地下燎原。
洪武時空。
“歪理!全是歪理!”
朱元璋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老貓,猛地從龍椅上彈了起來。
“什么叫‘把屋子打掃干凈了,地基就塌了’?”
“什么叫‘必須喂飽了狼,羊才能活’?”
老朱在大殿里來回踱步。
“這老東西,偷換概念玩得溜啊!”
“他把這渾濁的世道當成了天經地義,把貪腐當成了治國的良藥。他怎么不說,這毒本來就是他們下的?!”
朱元璋停下腳步,轉頭看向徐達,眼神銳利如刀。
“天德,你聽懂那老小子的邏輯沒?”
徐達硬著頭皮,拱手道:“上位,那老首輔的意思是……積重難返,只能茍且偷安,當個裱糊匠。”
“裱糊個屁!”
朱元璋一口唾沫啐在地上。
“這就好比一個縱火犯,先放火燒了你的房子,然后提著一桶水過來說:‘你看,多虧我救火,不然你就燒死了,你得給我磕頭,還得給我養老金’。”
“這世上哪有這樣的道理?!”
“口口聲聲救人于水火之中?這水火怎么來的,他們怎么只口不提!?”
“明明是他們把路堵死了,把人心搞壞了,把大明的根基挖空了。”
“結果回過頭來,還要在那兒裝出一副‘我很痛苦、我背負了罵名、我是為了蒼生’的圣人模樣。”
“既當了婊子,還要立貞節牌坊,最后還得讓受害者給這牌坊鍍金!”
朱元璋深吸一口氣,眼中的殺意凝成了實質。
“這種人,比那明火執仗的強盜,還要該殺!”
“強盜殺人,只要錢。這種文官殺人,還要誅心!”
馬皇后嘆了口氣,把納好的鞋底放在一旁,輕聲道:“重八,消消氣。后世之事,你也夠不著。那天幕既然放出來了,必然還有后文。”
似乎是為了印證馬皇后的話,天幕上的畫面再次流轉。
那種令人作嘔的官場面試和血腥的河堤修繕畫面,像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極其宏大,甚至可以說是壯麗的世界地圖。
【如果你以為,這樣一個內部爛如腐肉、官場黑如墨汁的大明,在那個時代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那你又錯了。】
【錯得離譜。】
激昂的交響樂響起,畫面從大明的疆域迅速拉升,俯瞰整個地球。
【俗話說得好: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大明這頭駱駝雖然得了癌癥,流著膿,喘著粗氣,甚至半個身子都埋進了黃土里。】
【但對于正統(后)三百四十二年的世界來說……】
【它依然是一座無法逾越的高山。】
【它依然是——地球的球長。】
畫面陡然一轉,不再是陰暗的礦井,而是陽光明媚的大明通商口岸——上海縣。
港口內,萬檣林立。
不過這一次,鏡頭對準的不是那些破爛的大明軍艦,而是那些掛著萬國旗幟的商船。
法蘭西的百合花旗、普魯士的黑鷹旗、英吉利的米字旗……它們像是一群聞到了腥味的鯊魚,密密麻麻地擠在黃浦江的入海口。
一個金發碧眼、穿著絲綢長袍(雖然穿反了)、手里拿著折扇的洋人,正站在碼頭上,對著一個大明的小吏點頭哈腰。
“大人!尊敬的大人!”
那洋人操著一口蹩腳的南京官話,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
“這是敝國國王,易路十六世的一點小心意。”
洋人從懷里掏出一個精致的懷表,那是當時歐羅巴最頂尖的工藝,純金打造,鑲滿了寶石。
大明小吏斜著眼睛瞥了一眼。
“又是這種奇淫巧技?”
小吏撇了撇嘴,一臉的嫌棄。
“我說大衛啊,你們法蘭西就沒點新鮮玩意兒?這表,走字兒準嗎?能跟咱大明蘇州造的‘天工牌’蒸汽座鐘比?”
“是是是,自然是比不了的!”
叫大衛的洋人連忙擦汗,“這就是個玩意兒,給大人家的小公子聽個響。”
“行吧,放那兒吧。”
小吏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隨手扔出一張蓋了紅章的條子。
“這是今年的‘茶葉配額’,三千斤。拿去吧。”
大衛如獲至寶,雙手顫抖著接過那張輕飄飄的紙,激動得當場就要跪下親吻小吏的靴子。
“贊美大明!贊美大人!”
“哦,對了。”小吏像是想起了什么,“最近京師那邊流行穿‘的確良’(一種化工布料),你們那兒有棉花沒?下個月運十船過來。”
“有!有!把國王后花園的草坪鏟了也得種棉花!”
【這一幕,在當時的大明沿海,每天都在上演。】
【雖然大明的蒸汽機經常爆炸,雖然大明的炮彈是煙花,雖然大明的官僚在吃人。】
【但在國際貿易體系里,大明依然處于絕對的食物鏈頂端。】
【為什么?】
屏幕上跳出了三個大字,每一個字都閃爍著金錢的光芒。
【定價權。】
【當時的世界,只有一種硬通貨,不是黃金,不是白銀。】
【而是——大明寶鈔(第三版·蒸汽防偽版)。】
畫面中,倫敦的證券交易所、巴黎的時尚沙龍、紐約的棉花交易中心。
無論是頭戴假發的英國紳士,還是穿著蓬蓬裙的法國貴婦。
他們交易時,嘴里談論的不是英鎊,不是法郎,而是“明元”。
“嘿,老伙計,聽說了嗎?大明戶部又要增發寶鈔了!”
“感謝上帝!只要大明印錢,我們的羊毛就能賣個好價錢了!”
【這是一種何其荒謬的霸權。】
【大明通過這層層轉包的“外貿訂單”,將國內的通貨膨脹和生存壓力,成功地轉嫁給了全世界。】
【大明的百姓在吃草根?沒關系。】
【歐羅巴的平民在為了大明的一匹絲綢,正在暗無天日的工廠里每天工作十六個小時,肺都要咳出來了。】
【美洲的印第安人,正在為了大明需要的橡膠和煙草,被驅趕進原始森林。】
【甚至連那些不可一世的列強君主,他們的王冠,很大程度上都是大明給戴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