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首輔推開房門,外面的陽光刺眼,卻照不進他心里的陰暗。
他最后回頭看了一眼那喧囂的刑場,“遠飛啊,你是個英雄。”
“可惜,這世道不需要英雄,只需要能活下來的野獸。”
“為理想而死,那是蠢貨。”
“為理想而茍且偷生地活著,那才是勇士。”
茶樓的門關上了。
那一抹血腥味似乎也被關在了身后。
老首輔走下樓梯,腳步沉穩,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發不出半點聲響。
樓下的大堂里,食客們正唾沫橫飛地議論著剛才的行刑。
“聽說是想謀反呢!”
“可不是嘛!那個袁遠飛,平日里看著人模狗樣的,沒想到是個白眼狼,連首輔大人的話都不聽!”
“殺得好!這種亂臣賊子,就該千刀萬剮!”
“哎,伙計,再來一壺好酒,今兒個高興,必須喝兩杯!”
老首輔面無表情地穿過這些人群。
沒有人認出這個穿著布衣的老頭,就是那個讓他們既敬畏又咒罵的帝國掌舵人。
他聽著這些議論,聽著這些把自己學生釘在恥辱柱上的臟水。
要是換個熱血青年,這會兒估計已經掀桌子罵娘了。
可老首輔只是緊了緊身上的棉袍,像是感覺到了冷。
“海枯石爛的感情尚能被時間磨滅,何況是年少的理想呢。”
他低聲呢喃著,走出了茶樓的大門,匯入了那茫茫的人海。
陽光照在他的背上,卻沒有半點溫度。
“活著……”
“總比死了以后什么都沒有強。”
【很殘酷,對吧?】
天幕畫面一轉,不再聚焦于個人,而是拉高到了整個紫禁城的上空。
那個龐大的、腐朽的帝國機器,并沒有因為少了一顆叫“袁遠飛”的螺絲釘而停止運轉。
相反,它轉得更歡了。
【袁遠飛死了,朝廷的所謂“清流”被一掃而空。】
【首輔大人的權力達到了頂峰。】
【他回到了內閣,第一件事就是簽發了那份之前被袁遠飛拼死攔下的文件——《關于開放沿海港口租界及引進西洋安保公司的若干意見》。】
畫面中,老首輔坐在那張象征著最高權力的黃花梨大案后,手里拿著朱筆。
他的手很穩,字跡很工整,沒有半點顫抖。
一筆落下,大明最富庶的幾個港口,就這么“合法”地變成了洋人的樂園。
換來的,是幾船急需的軍火,還有一筆能讓搖搖欲墜的國庫再撐幾年的銀子。
“這就是你要的茍且?”
大唐位面,李世民看著那一紙賣國條約,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但他沒有罵。
作為一個同樣從尸山血海里殺出來的帝王,他太懂這種“交易”了。
當年的渭水之盟,他不也是把大唐的臉面撕下來,扔在地上給突厥人踩,才換來了喘息之機嗎?
“這老頭……”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氣,眼神變得極其復雜,“是個狠人。這種人,比那種只會撞柱子的清官,要可怕萬倍。”
長孫無忌在一旁低聲道:“陛下,若是換了您,會怎么做?”
“朕?”
李世民冷笑一聲,“朕會比他更狠。朕會把這大明賣個精光,然后用換來的錢練出一支鐵軍,再把賣出去的東西,連本帶利地搶回來!”
“但這老頭……”
李世民搖了搖頭,“他沒機會了。這大明,已經爛到根子里了,不是賣點東西就能救回來的。”
天幕仿佛聽到了李世民的心聲。
畫面開始加速。
【老首輔以為他在下棋,他在用空間換時間。】
【他覺得自己是那個忍辱負重的守夜人,他在黑暗里獨自前行,背負著罵名,只為了給大明續命。】
【但他忘了一件事。】
【或者是,他故意忽略了一件事。】
畫面閃爍,出現了一張巨大的賬單。
那是老首輔簽發的每一項“救國”政策背后的流向。
賣港口換來的錢,有三成進了皇室的內庫,用來修園子;有四成被下面的官員層層漂沒,變成了秦淮河上的畫舫和豪宅。
剩下那點可憐的殘羹冷炙,還要被用來給那些本來就是蛀蟲的邊軍發餉。
【這臺機器吃人的速度,遠比他修補的速度要快。】
【他以為他在喂狼,其實他在養蠱。】
【他以為自己是那個掌控全局的棋手,其實……他也不過是那金字塔頂端,一只稍微強壯一點的看門狗。】
夜深了。
首輔府的書房里,燈火通明。
老首輔還在批閱奏折,那一摞摞的公文,像是壓在他身上的大山。
突然,一陣劇烈的咳嗽讓他彎下了腰。
他從懷里掏出手帕,捂住嘴。
再拿開時,那潔白的絲綢上,是一團觸目驚心的黑血。
他盯著那團血,眼神有些發直。
“呵呵……”他笑了,笑聲沙啞,像是夜梟在啼哭。
“遠飛啊……”
“你說得對。”
“這就是個吃人的世道。”
老首輔慢慢地將那塊帶血的手帕折好,塞進袖子里,然后重新拿起了筆。
“我不也是個祭品嗎?”
“只不過,你是快刀斬亂麻,死得痛快。”
“而我……是在這油鍋里,慢慢地炸,慢慢地煎,直到連骨頭渣子都酥了,化了,成了這大明盛世的一抹燈油。”
【爛透了。】
【全都爛透了。】
【理想主義者死在了刑場,現實主義者活成了怪胎。】
【這個世界線的大明,就像是一個涂滿了脂粉的僵尸,在那些“聰明人”的操縱下,跳著最后一支荒誕的舞。】
奉天殿內。
朱元璋看著那個還在燈下批紅的老頭,看著他那佝僂的背影,原本滿腔的怒火,此刻竟化作了一股徹骨的寒意。
老朱突然覺得有些冷。
他轉過頭,看著朱標,聲音有些干澀:“標兒……若是咱們大明以后真成了這樣……”
“若是滿朝文武,要么是那個傻乎乎去死的袁遠飛,要么是這個活成鬼的老首輔……”
“這江山,還有救嗎?”
朱標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這是一種死局。
一種不論你選哪條路,最后都是萬丈深淵的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