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近黃昏的時候，長安城沐浴在一片溫柔的夕照中。
淡金色的陽光透過薄云，為太極宮的琉璃瓦鍍上一層流動的光暈，將往來宮人的身影拉得修長而朦朧。
暮色如紗，輕輕籠罩著這座帝國的心臟，卻掩不住其中涌動的暗流。
李承乾獨自立于東宮麗正殿外的回廊下，望著遠處漸沉的落日。
檐角的風(fēng)鈴在微風(fēng)中輕響，如同他此刻難以平靜的心緒。
“殿下，天涼了。”稱心捧著錦緞披風(fēng)小心翼翼地靠近。
李承乾恍若未聞，目光仍凝望著宮墻外那輪將墜的赤紅夕陽。
暮光為他蒼白的側(cè)臉添了幾分血色，卻照不進那雙幽深的眼眸。
“稱心”他突然開口，聲音低沉得幾乎融入暮色，“你特別喜歡看夕陽吧？”
侍立在側(cè)的少年聞言一怔，稱心抖開手中的錦緞披風(fēng)，輕輕搭在太子肩頭。
“殿下喜歡的我都喜歡，”稱心在李承乾耳邊輕語，吐息如羽毛拂過，“殿下不喜歡的我便也不喜歡。”說話時，他指尖狀若無意地輕輕下壓。
李承乾正在系披風(fēng)絳帶的手突然僵住，暮色中，他眉頭深深蹙起。
錦緞披風(fēng)被猛地扯下，在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重重落在稱心懷里。
李承乾邁開大步，頭也不回地匆匆離去，那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漸濃的暮色之中。
稱心抱著被遺棄的披風(fēng)站在原地，方才被太子指尖擦過的披風(fēng)系帶垂落在地，沾上了塵土。
他張了張嘴，卻發(fā)不出聲音，只有睫毛在臉上投下不安的陰影。
他忐忑不安地向前張望著，腳步不自覺地動了動，想要追上去問個究竟，可最終還是怯生生地停住了，不敢再向前邁出一步。
李承乾剛剛送走了把他罵得頭昏腦脹的長孫無忌，心中似被一團亂麻緊緊纏繞，煩悶之感如潮水般洶涌襲來，堵得他胸口發(fā)悶。
前世最舒心的畫面就是跟稱心一起看夕陽，稱心說他最喜歡看夕陽。
那抹橙紅的光暈就像生活中那些不經(jīng)意間的小確幸，看到夕陽便擁有滿心的安寧與滿足。
李承乾很是疲憊，有種心力交瘁之感，忽然想要像前世一樣和稱心一起看落日熔金。
沒想到稱心一句話攪得他什么興致都沒有了，原來稱心并不喜歡看夕陽。
自已所看到的一切，都只是稱心諂媚的表演罷了，自已真的了解他嗎？他有真心給自已么？
前世的記憶不靠譜嗎？
那為什么自已給惠褒鉛筆，他就會畫？為什么自已有事，他就替自已求情？
為什么自已向阿爺坦白了那么多的錯誤，阿爺依然沒有重罰自已？
為什么陸清見到紫筍茶的瞬間，會是滿眼的驚喜？
哪有一點和前世不同？不同的只是自已變得冷靜了，冷靜下來再看，原來曾經(jīng)的自已是那么的愚不可及。
李承乾冷笑一聲，從前的自已蠢是真的，現(xiàn)在的自已也不聰明。
昨天因為墨恩的事，挨了長孫無忌一頓罵，今天因為重造戶籍的事，又挨了長孫無忌一頓罵，自已除了挨罵竟毫無辦法。
下午李承乾正在書房批閱奏章，秦勝忽然來報，說長孫司空到了，李承乾急忙起身相迎。
李承乾滿臉堆笑、客客氣氣地把長孫無忌請進書房。
“高明”長孫無忌剛坐下就目光如刀地盯著李承乾，說道：“你年少氣盛，舅父能理解，你不明治國之道，如何能當(dāng)好太子？”
李承乾連坐都沒敢坐，恭恭敬敬地躬身一揖，“還望舅父不吝賜教。”
長孫無忌陰沉著臉，冷腔冷調(diào)地開口，“你怎么能繞過尚書省直接向陛下奏本？你難道不知奏本要經(jīng)三省共議才能呈奏嗎？”
五品以上的京官有事上奏，要先寫好奏本交給中書省，中書省看過沒問題再交給門下省審核，最后由尚書省統(tǒng)一呈遞給皇帝。
有資格上朝的大臣，只需要將奏本交給門下審核，通過了之后可以在金殿上親自把奏本交給皇帝。
表面上看大臣拿著個奏本，雙手向前一遞就呈上去了，事實上都得先經(jīng)過門下審核，并不是你隨便寫個本子就能往上交。
為什么說長孫無忌權(quán)傾朝野？他就是門下侍中，是門下省最高長官，也就是說所有上奏的奏本都得讓他先過目，他決定哪一本可以上交，哪一本可以駁回。
有沒有人可以不經(jīng)過審核，直接向皇帝奏本？
有的，參加小朝議的人都有機會，小朝議的時候可以暢所欲言。
就非得在金殿上奏本，有沒有人可以不經(jīng)過審核？也有，極少數(shù)的幾個人，除了皇帝特批的人以外，那就只有皇子、宰相這兩種身份的人可以。
“我本有面奏之權(quán)，又何必繞路尚書省呢？”李承乾的語氣也很不善，但他還是控制著音調(diào)，盡量地柔和些。
“你？”長孫無忌斜眉冷眼地盯著李承乾，“重造戶籍這么大的事，你不跟我商量一下就敢在金殿上提出來，重造戶籍勞民傷財還在其次，你知不知道重造戶籍極易激起民變！”
“舅父此言差矣。”李承乾氣得臉都白了，他倔強地昂起頭：“若不及時整治，隱戶日增，國將不國！”
“荒謬！”長孫無忌怒喝，“你可知隋煬帝為何亡國？就是因好大喜功，頻興大役！我大唐立國未久，民生剛定，豈可再起波瀾？”
李承乾被訓(xùn)斥得臉上火辣辣的，卻仍不肯退讓：“隋亡于暴政，非因造籍。而今我朝政治清明，正當(dāng)整飭（音翅）積弊。舅父一味守成，難道就是長久之計了嗎？”
“放肆！”長孫無忌拍案而起，“你居然頂撞于我，可知何為尊卑？何為禮法？”
“孤為社稷進言，何錯之有？”李承乾倔強地挺了挺身子，頭上的太子金盔光芒刺眼。
長孫無忌恨恨地攥了攥拳，“你以為我看不出你的心思？你想借造籍之名，培植自已的勢力，實是一記昏招。”
李承乾圓睜雙目，一字一頓地說道：“孤身為皇太子，自然是一心為國，何來二心？”
長孫無忌見嚇也嚇不住他，語氣稍緩：“高明，你還年輕，不知朝堂險惡。你根基未穩(wěn)，如何抵擋世家大族的反攻？”
“正因如此，才更應(yīng)該重造戶籍！”李承乾眼中燃起火焰，“這些世家大族，仗著祖蔭兼并土地，隱匿人口，致使朝廷稅賦日減。舅父難道要坐視不管？”
“你！”長孫無忌怒極，“你以為治國如兒戲？這些世家大族乃國之棟梁，若逼之過甚，恐生變亂！”
李承乾毫不退讓：“棟梁？蛀蟲罷了！孤聽聞舅父僅一個莊園就有隱戶數(shù)百，莫非因此反對造籍？”
一句話如利劍出鞘，直刺長孫無忌心口。
長孫無忌臉色瞬間鐵青，抬手點指著李承乾，指頭顫了半天竟沒說出一個字來，最終大袖子一甩，快步走出了東宮。
李承乾看著堆放在案頭的一摞書冊，淡淡地吩咐：“墨恩，把這些給魏王送去，告訴他我累了，有什么事明天過來說吧。”
“是。”墨恩躬身應(yīng)了一聲，剛要伸手去拿那些書冊，只見秦勝倒騰著小碎走了進來。
“魏王殿下求見。”